被脂肪淹没之后 作者：漠阳一鬼 "环保局吗？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是这样的，我家后面的美容机构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我的院子被数不清的带着啤酒味、油烟味以及汗水味的脂肪给淹没了，能不能请你们....，喂，别挂，我还没说完啊！" 这是我第十次寻求协助清运院子里的脂肪，这才知道请求政府机关协助是一门很大的学问。是的，是一门学问，其中有太多的莫名空间需要加以研究。或许是语气不够紧急，也可能说明不够详细，还是阐述过于冗长，在被挂掉十次电话之后的我，依然在充满异味的脂肪堆中研究这门学问。 引起烦恼根源的瘦身美容机构原本是我心目中的好邻居，逢年过节老板都不忘送来许多敦亲睦邻的罐头，偶尔有些处理不当的洁白块状物落到我的草地上，看起来倒也有如冬雪初覆的美感。可是在今年年初它扩大营业之后情况就变了。 首先是有许多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不断在附近走动，接着是一些哭哭啼啼带着疑心气味的中年女子进进出出，而后有所谓酪梨状的、苹果状的、水桶状的、直筒型的、正三角的、倒三角的....各式各样的身材不断在我眼前穿梭。有一天我的视觉画面终于拥挤得出油时，我去拜访了有着光亮高额头的美容机构老板。 "是这样的，你的客人不断的在我家后院进出，对我来说有点干扰，假如...." 就在我迟疑如何构思语句时，高额头老板已经不断的鞠躬道歉。 "造成您的困扰真是本公司的错误，我们一定限期改进。既然您提起院子，我也有个请求请您务必答应。本公司想跟贵户承租一小块地暂放没来得及处理的瘦身事业副产品，假如能获得您的许可，我们的社区相处一定更加谐和，为邻里创造更美好的将来！" "副产品？" "是的，任何事业要有其附加价值才更能可长可久的经营。而且只要解决本公司副产品库存问题，就能连带解决本公司客户动线问题所带给您的困扰，为您提升更光辉灿烂的生活品质！" 在看见高额头老板眼中因激动而泛出了泪光，以及他一串惊叹号式的演说之后，我屈服了。"好吧！那么请一定要解决我的问题喔！" "当然，当然！请您放心！对了，这箱水蜜桃罐头送给您，代表本公司最深的歉意。" 我的第一次洽谈就在领回一箱水蜜桃罐头后划下句点。后来果然也没有拥挤的会迸出窗框的人物在我家后院出现。可是我的困扰却与日遽增。 为了建造副产品仓库，高额头老板在我们之间的小巷与我的院子花台前盖起了铁皮屋，果然不再有他所说的"客户动线"带给我的困扰，因为已经没有路线可以通行了。然而这个铁皮覆盖的副产品仓库已成为我悠闲生活的毒瘤。 神秘的副产品仓库上贴满了瘦身美容机构的广告，什么"你怎敢这样照镜子"、"肥胖是外遇的理由"、"瘦是本世纪的极致美感"，还有"二十岁的你有一张四十岁的脸"....等等。这一类怵目惊心的广告标语，使我多年来在咖啡里加两匙糖的习惯少了一半，对面的寿司店老板也因为业绩不佳频频到我家串门子，更恐怖的是，这个表皮上有世纪末美女巧笑倩兮的仓库，常常在暗夜里飘来恶心的气味。 这可怕的气味很难形容，混浊腥臭的气息和着暗巷中隔夜腐陈的空气，在仓库周围散播着焦虑不安的分子。在这血腥气息弥漫的空间里，我的情绪也渐渐充斥一种嗜血的燥动，于是我又找上高额头老板。 "老板，谢谢你改善了客户动线问题。不过我又有一个新的困扰要麻烦你。"为了抑制连日来内心的浮动，我的身心都有些疲惫，只能用沙哑单薄的声音嘶喊着。 "您太客气了，有什么问题尽管说。"老板以他一贯的如额头般明亮的语气回答着。 "是这样的，自从你们盖了副产品仓库后，我就再也无法闻到正常的味道了。" "正常的味道？您这个问题有些奇怪。本公司的副产品有高级熏香蜡烛，高级草本精油，高级按摩乳液，高级汽车、家具用腊等等，绝对都是高级的精品，对您来说都是有益无害的精品，绝对没有您说的问题。" 被一连串"高级"以及"绝对"淹没的我，被老板明晃晃的额头反光映照的失去力气。 "是真的，每个晚上都从仓库里飘来血腥的味道。"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您一定搞错了。这样吧，本公司补助您到医院检查你的呼吸系统是不是有问题，如果是本公司的错，本公司一定负责到底。" 我被一连串的"一定"压迫的喘不过气来。最后只好抱着一堆高额头老板赠送的深海鲔鱼罐头和熏香蜡烛兑换券回家。 接着好几天夜里，鲔鱼罐头的腐臭味混杂着原有的恶臭包围我的小屋，兑换券在满不知名粒子的光线中翻飞，仓库铁皮上的美女们对着我狞笑。所谓的高级产品，幻化成各式各样的魍魉呼吸歌唱着，阴暗滋长的空间里，唯有我逐渐耗弱。感觉到自己精神与身体都到了忍耐极限。于是带着手电筒闯进仓库，企图了解恶臭的来源。 撬开铁皮仓库大门后，许多团状物倾泻而出将我掩盖在淡黄色的腥臭浮末下。来不及搞清楚这些团状物究竟是什么，我早已开始呕吐。是的，呕吐，一种要从身体深处掏空的呕吐，起先是一股脑的将鲔鱼罐头都吐出来，接着是带着酸味的液体，然后是令我阵阵抽蓄的干呕，不论是固体的、液体的以及气体的物质，我就这样不停的呕吐着。终于，我除了眼泪外，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仓皇的逃离被团状物掩盖的后院，我整整冲洗了四个小时的身体，却依然摆脱不了令人作呕的气息。站在窗台后仔细观察院子里堆积的淡黄色团块，有些体积比较小的团块为细致的象牙白，表面为绵密周延的纹里。另外有些较大的区块为浅黄色，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小洞。还有一些呈现死鱼眼的青白色，以不规则的练状纠结在一起。让人费解的是这些白的、黄的、青的的团块上似乎都有着血丝缠绕的感觉。后来我终于明白了，这些恶心的团块和之前偶尔掉落在草地上的那些块状物一样都是脂肪！人的脂肪！ 想通这一点之后我的恶心感更加剧烈，不论我如何将窗户与门缝仔细的填满，依然挥不去那些油脂血液混合的气味。我一面作呕，一面想象着高额头老板如何熟练地在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们身上，取下一团团的脂肪。整个夜里，青白色的刀光在我眼前闪烁，血迹斑斑的白色脂肪团块阻挡我所有去路，黑色的讪笑在屋子周围伺机而动。而我，只残留痛苦的力气。 隔日，高额头老板为了我对仓库的破坏大发了一顿脾气，电话中的他没有往日明亮愉快的神情，只是不断对我"破坏社区的安宁祥和"感到不以为然。无力为自己作辩护，只能用瘖哑的声音请求高额头老板早日清除后院的脂肪。 "清除？要我为您不智的行为负责？很抱歉，本公司无法照办！"高额头老板用力地挂掉电话。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我在电话这端无声地嘶喊着。 隔绝在世界之外的我，成为被脂肪团块包围的孤岛，在寂寞无言的密闭空间里啃食着令人作呕的罐头，眼见着红红白白的脂肪淹过花台，越过阶梯，满过藤架，漫过一楼的窗台，渐渐吞噬因恶心而消瘦的我。而我只能在这个由其它人身上遗弃脂肪构筑的狭隘空间内，一遍又一遍研究着，如何让环保局接受我的申请，解救我离开这个失落世界的学问。 "环保局，你好。能不能请你们....，喂，别挂，我还没说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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