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温柔海

作者:漠阳一鬼

    才不过几天,白磁面上又生出一层纤维状的黑色尘埃?生得这么快,是因为空气中到处都是。她以最诚恳的态度说明着。譬如在阳光中抖被子拍枕头,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的存在。它们,我是说灰尘。她倚着门框对空气补充了一句。透过阳光,它们是无色无重的纤维,在干燥的空气中安祥地浮沉,像是在玩一场高级的游戏。高级,我的意思是不必跟别人配合的个人活动 ,她一边想一边定义道。可是在湿气重的日子或者湿气重的空间里,灰尘 就只有倒了霉一般,从翻飞的高度沉淀下来附着在所有可以依附的表面上,变成了黑色的毛。

    她停了下来。她开始专心地审视充斥在浴室里的空气。如果窗子能开大一点就好了。她看着浴缸上的一口铝窗想着。这样空气就能流通,水气也就不会整日蜷聚不散,潮潮地裹着尘埃,尘埃又顽强地罩着百物。然后,也不会,她叹了口气,染得天花板霉点四起,由.浅.到.深;由.点.到.面。

    浸在澡盆中看着冉冉上升的雾气,她试着回想霉点初现的时间。大概是两个多月前吧,他刷牙时无聊地抬头四顾,然后就在顾盼之间,他注意到那众点之母。

    他说:“你厕所开始长霉了,最好想办法保持干燥。”他还向她保证,当霉点发得不可收拾的时候,他会帮她把它们洗掉。它们,我指的是你们。她自水中伸起一指对天花板上遍布的霉说。不要以为你们长出像花一样的图案我就会放了你们。她又补了一句警告。

    从失温的澡盆中站起来,她拿起毛巾嗅了嗅,洁净无腐臭的味道,让她惊喜地叫了起来。她开始愉快地擦着身子,擦完一只手臂换另一只。然后就在她擦到指尖时,她突然感到一滴水击中了她刚擦净的白玉手臂。

    她不解地看着那滴黄水,抬起头寻找它的来源。

    在淡去的雾气之上,她发现水气竟然在天花板上悄悄地凝聚,然后滑过霉面,汇成一颗颗黄色的大水珠。手上的这滴黄水,就是这样带满了无数的霉菌加速下降,打到她的身上,在她的皮肤上着床,在她的身上孳长,就像白磁上的灰尘,日日增生,擦之难去,去又复返。

    她恐惧地把黄水迅速抹去,夺门而出。可是即使如此,她总觉得像被打了针疫苗,有个异物已经深入了她的身体。

    

    后来

    半夜时她梦中的雨下到梦外,而梦外的雨又和前一个月以及未来一个月的雨,连成一面横跨数月的雨屏,把她密密地困在湿气中间。四周都是雨声,她闭着眼睛听着。她还不如站在瀑布之下,至少还算是处在大自然中。可是她就局限在她的床上,而她的床是城市森林中的一块渺小海棉,慢慢地吸着湿气,变得又潮又沉。她还不如躺在一艘湿漉漉的小船里,至少还有荡漾的美感。现在,她觉得自己只是一块长在海棉上的霉;低级。

    雨声之外,她听到另一个声音。她警觉地睁开双眼。

    那是种延伸的声音,像是来自一个膨胀的物体,想挣脱束缚时的挣扎。声音中带着吃力和叹息,彷佛在感叹重重的障碍。

    难得在她的世界中还有个在成长的东西。她几乎有些感动了,虽然她知道那是霉。

    配合着霉的进展,她也缓缓地伸展起睡僵了的四肢。她听到自己所有关节,从脊椎到指尖,都发出舒适的咯咯声。

    她继续好奇地听着,然后在夜半的成长声中,她又睡着了。梦中,她的手臂上开了一朵小黄花。

    

    再后来

    早晨她撑着红伞转出巷口时,又看到黑伞男子站在小吃店前,手上拿着一份报,脸隐在伞下。假意在看吧。她猜。她快步走过他的面前,不留神一脚踩进了一洼水,溅起的水花落到了他光亮的鞋尖。他收起报,跟了上来。二人一前一后,有意无意地往车站走去。

    就像过去这几天,他站在她的左后方,而她撑着红底花伞站在站牌下,左眺等车。这样一来她优美的左半八分脸就巧妙地进入了他的视线,他在看吗?他自然在看啰。她满意地想着。他会跟她说话吗?可能再过几天吧。她假装经验老到地估计着。不过,跟他说什么呢?她有点发愁。说昨天的梦?

    “我梦见手臂上长出一朵黄花。”

    “哦?顶离奇的。我只作过一次有花的梦,而且花是黑白的。”

    车来了,红伞黑伞各色的伞像谢了的花一一收起。

    在车上他又站在她的左侧,像道堤防般把众人的湿气与她隔开。她低头看着伞上的雨珠接力赛似地,由上而下,一滴落入另一滴的形体,往伞尖溜去,然后滴落到脚边形成一洼小池塘。车子的震动使塘水外溢,流过他的足尖,注入他的伞滴出的那一洼水,二水又继续随着行止的韵律一齐前流。

    流动的雨水倒映出碰撞的男女身体,还有他们因此颤抖的心。她开始在心中造句。他的上身,就像情人座的厚高靠背,安全而温暖。如果再出现一只环腰的坚强手臂,整个缠绵的感觉就完整了。她看着水滴的流程想着。

    车又一停,这次她斜倾时却落了个空,靠背不见了,他下车了。他总是在她的前两站下车。而她总是等着看他的身影,看到他的黑伞又开了,遮了他的脸。

    其实到现在她还不知道他的样子,她认他,就凭那把黑伞和他鞋尖的光,还有轻触他胸膛的感觉。

    等到天晴的时候...她突然悲哀起来。看着他的黑伞消失在众伞之中,她担心在黑伞收起之际,她会发现他其实是没有脸的。

    

    又后来

    “当然结婚了。这个年纪的好男人还有几个是单身的?”良猫红红的指尖托着她带怨的脸。

    “那你还跟他交往?”她惊奇地问。

    “你真是够纯洁了。”良猫不屑地说,眼睛瞟上小花瓶中的雏菊。“这是假的吧?现在哪有菊花?”良猫的红指尖掐上雏菊的花瓣。“果然是假的。”她满意地说。

    那朵花让她想起她的梦,她赶紧趁良猫口中有物时,把她的霉和她的梦说了一遍。

    “好恶心。”良猫说。”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些。“良猫微蹙细眉,拿起餐巾把手指擦了擦,好象沾了不洁的东西。“说些有意思的。”良猫点了个话题。

    最有趣的她已经讲了,黑伞的事她又不想提。生活的空白让她愧疚地看着良猫动感的红唇。

    “好了,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了。”良猫放下刀叉,要开教训了。“单身女子的生活就得靠自己安排得充充实实的。你看,你有个男朋友,可是你们多久才见一次?你还好有个我,否则你一个星期里除了办公室的人外,你还会跟谁说句象样的话?你应该跟我学学,你看,”良猫自小皮包中拿出记事本,翻开给她看。里边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时间和事件。 “懂了吧?就是要让自己忙,把时间安排地紧紧的,这样人才会越活越起劲。你看你,天气都已经糟成这样,你还哭丧着脸,有什么人会愿意亲近你?在这种季节中就要把自己打扮得亮丽点,像道太阳光,别人才会看得到你。而.且.不要成天窝在家里,霉都长到身上了,还不赶快出来活动活动。还有,不要再帮他说话,你不要以为他在闭门写作,他才乐呢,东一个文友聚会,西一个座谈的,他根本就在逃避创作。你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成全他的艺术,不要体贴了,你应该多做要求,要他省下一点交际时间来关心你,否则你就该另外找一个。你知道,你并不丑,为什么死守着一书呆子,硬骨头,不知情趣的东西...”

    “够了!”她终于鼓足勇气叫良猫停止。他,是怎么说都没用的。她想告诉良猫。上次,她就学起良猫的口吻,照抄她的说辞,好好开导过他。结果,他反而失踪得更久。回来时,他说这些日子他跟朋友在一起时其实一点也不快乐,心中一直想着她,但怕被骂,所以迟迟不敢出现。她,还能说他吗?

    “随你便啦,其实。我这些话还说得少?”良猫瞄着她,静默了几秒钟,然后又开始另一波的耳提面命:“总之,不要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回去仔细想想。另外,送你一个礼物,特别为你挑的,颜色不那么红,只是让你身上多点色彩,不要老是那么惨兮兮。”良猫从皮包中拿出一瓶指甲油递给她,然后又拿出一瓶去光水,也交到她的手中。“你看,我多了解你,没有后路你是不会尝试新东西的。收好,下星期见面时,我要看到它们!还有,补一下口红,都吃光了。”

    良猫一口气像指定功课一样,把注意事项交待得清清楚楚。她赶紧把指甲油收好,又拿出良猫以前送她的口红和小镜子,把嘴唇补满。

    “这就象样了,”良猫说。“死人和活人就差一口气,所以做人要争气,懂吗?”

    与良猫吃完饭后,还有一点时间,她们又一起去逛了一下衣服店。良猫给了她不少建议,可是她眼睛就盯上一件白底黄花的连身裙。“我不准你买,难看死了,好象得了皮肤病一样。”良猫说。

    

    后后来

    她很喜欢良猫给她的新玩具。良猫一直是她的模范,如果没有她的提携,她现在可能对女人的种种还一无所知。不过她知道自己距离成为真女人还差得远呢,“懂得修眉的时候,你才算是真正得道了。”有一次良猫喝醉的时候,摇着红色的右食指尖对她说。

    新玩具在手袋中闪闪发光。她很想试试它,因此她很想赶快回到家。可是下雨天,一切的速度都放慢了。而现在,一阵急雨甘脆把一切的动作都停住了。

    她和一群路人一齐站在廊下看着雨势。不知道这场雨会耽搁多少家的晚饭,不知道有多少小孩要因此哭闹不休。她同情地想着。至于她自己,她有前一天的剩饭可以做上一锅热腾腾的烫饭,然后再拌上足够的辣椒,吃得自己涕泪交流,就像这不歇的雨。她忽然想起一个作家自豪的谈话:“我是绝对不炒冷饭的。”“不炒冷饭怎么做得出香喷喷的炒饭?”她记得他这么顶了对方一句,使得她又爱上了他。种种对饭的想象趋动着她的食欲,让她不停地咽着口水。

    “的确香。”她身旁传来一声女声感叹。她怎么闻到的?她吃惊地侧头看去,发现左边有张福气的脸正对着她会心地笑着。“湿咑咑的日子能闻到烤面包的香味,好象全身都烤干了。”圆脸细细地说。她愣了一秒,然后会意到她指的是身后的面包店。真没错,她一边想一边狠狠地闻着空气中稀有的干燥,突然间,遗忘的晴天变得依稀可及。

    身边的女子邀请她一齐到店中欣赏面包。她俩用心地浏览着一层层各种金黄色的圆状物,椎状物,长方物,心中充满羡慕。

    

    她想起了自己的梦,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告诉这位朋友。可是她正要开口时,圆脸抬起头朝外一看,脸色一沉说道:“雨小了,我得回家做饭了。”说完,她对她勉强一笑,丧气地走出店子,撑起伞消失在重新开始移动的人流里。

    

    后后来后

    她回到家,果真做了锅滚烫的烫饭,也果真加了不少辣椒,流了不少鼻涕。吃完后她把锅碗瓢盆放入水槽打开水龙头正要洗时,她突然懒了,于是她把水龙头关上。可是一关上又发现手脏了,所以她再度打开水龙头洗手。洗完了,她又关好龙头。正要离去时,她忽然意识到方才在开关水龙头时的奇妙节奏感。窗外的雨声是种水声,水龙头流出来的也.是.种.水.声!她惊异地悟到。可是后者是人可以节制的,是室内的,是友善的,是驯服的。她在心中四处搜刮着字眼来进行定义,同时为了配合心的行动,她的手规律地开关着水龙头,体验着控制流水的权威感。

    在间歇的水声中,她又听到另一个间歇的声音。她赶快放了水龙头的实验,奔到卧室,拿起电话。

    “是我。你怎么样?”

    “你在哪里?”

    “在一个朋友家。想到你,给你打个电话。”

    “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好吗?”

    “好啊。我帮你做饭,你帮我看一下浴室的霉。”

    “哦,那霉。现在怎么样了?”

    “越来越多了,最近分布的形状像朵花。”

    “你啊,总是比诗人还诗意。”

    她还正预备告诉他黄水珠和小黄花的事时,他那边就挂上了。可惜我再诗意也不是诗人。她惆怅地想。所以我这端永远都是寂静的,而你那端总是纷乱热闹的。她几乎嗅到了他那边必有的烟味和酒精味,也看到了那群傲慢矫情的人。

    “我根本就不喜欢他们。”每次他都这么说,彷佛很无奈。

    骗子。大骗子。她在心中狠狠骂道。

    不过,恨虽恨,她还是把碗洗了,也把自己洗了,好迎接他明天的来访。洗澡时,她还仔细看了看天花板,一方面是确定霉形是她所说的花样,再一方面是要闪躲另一次霉水的注射。

    一切都洁净后,她把自己安顿在床前的毛毡上,拿出良猫送的礼物,聚精会神地给自己幼细的手指上色。裸白的指尖瞬间妖娆起来。她记得良猫擦一次指甲的时间远比自己要长,所以她对自己的迅速感到十分不安。也难怪,她看着灯下点了红的指尖,短短方方,颜色参差,指甲面积太小没有经营的余地嘛,她想,不过却有一让人疼惜的特色,她护短地说。

    新十指在晕黄的灯影中娇媚地比划了一阵,可是兰花指也好,莲花指也好,都脱不了一层浓厚的稚气。没关系,她呵护地缩起了十指,把红色的天真紧紧包在掌中。

    

    接下来

    由于他晚上要来,她对黑伞突然失了兴趣。前几日的尾随,今日已成负担。她觉得他恶心,讨厌。她想象庸俗的他和妻子告别,然后来到小店等候她,勾引她,然后在车上贴着她,把他的庸俗传给她--像块霉。

    他要把她霉化!她终于明白了。红色的十指紧紧抓着车椅上的把手,在一车摇幌的乘客中,她是个坚决的不动点。

    

    再来

    她察觉同事的态度有些异样。今天以前他们对她是忽视和应承;今天她居然明显地感受到他们的目光,还有掺在其中的奇特敌意。

    我怎么了?她不安地想,左右食指一个按着原稿,一个指着校样,眼睛在两者间进行比对:

    女性的裸体可以几乎视为隔离和秩序的过程,以及自我形成和他人空间的隐喻..

    昨天她曾拿起这段艰涩的文句请教邻座的同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看是不是出错了?”“很清楚啊,怎么,你看不懂?”“你能帮我解释一下吗?”“嗯,大体上来说,就是女体是父权社会里用来控制人的工具。”“真的!”她不可思议地说,心想怎么自己都看不出来。她觉得邻座一定藏了一本“速解现代思潮”的参考书,而这本书又在其它同事中暗暗传阅,使得她越来越像个局外人。今天稿子在红色食指的指点下,每一句话都变得服贴规矩,大有拜倒石榴裙下的意思。她悄悄笑了暗暗的两声,算是对自己幽默的鼓励。

    即使无声,她的笑意还是被敌意的目光捕捉到了。

    “为什么...怎么...干什么...”对面的女同事忽然说了一串句子的起头,引得她抬起头来。她看到一只赤裸的食指指着她,还有两道不耐又不解的目光。

    “什么跟什么呀?”她问。

    “你跟你的指甲油,不配。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你懂。”

    “我不懂。”说完她又低下头去继续比对。

    其实她对自己的反应很惊讶。

    此刻,她正小心地避开骑楼下无礼的伞尖。不肯收伞的人们呀,你可知你的伞尖像血滴子,老在我的眼睛前凶蛮地飞舞。她在心中吟了一句。吟完,她又开始回味起今天的对话。

    她还是对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她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他。让他知道她是怎么英勇地对抗一切淡化她的尝试。以前我就像一张纸一样平面,现在这张纸忽然立体起来,看不顺眼的人们啊,你们只有接受的份。

    她走在廊下,紧紧握拳护着掌中的红指尖;心情,像个母亲。

    

    接接着着

    回到家,她赶快把饭煮上,把菜洗好、“兹”地下锅爆炒、翻弄、盛起。准备妥当后,她进浴室把手上脸上多余的油味洗尽,补好口红,然后坐到椅上等他来。

    他出现的时间通常有三个可能。她猜今天他七点会现身。在他们相好的初期,他都是七点正来的。奇怪,她那时想,又不上班怎么像上班的一样有时间感。后来有一次,在赶回家来给他做饭的路上,她在转角的租书店里赫然看到他瘦长的背影。原来他早等在那儿了,忍着肚子饿吧,好心地给她时间把饭做好。这是她当时的想法,当时,是她还热爱着他的时候。后来,她觉得他就是想做大爷白吃一顿,如果来早了还得应附地帮帮忙,七时来就连忙都省了。不要脸。有一次她看着他吃得香喷喷的样子,心中暗暗地骂道。

    今天七点的预测是基于昨天的约定,他那时听起来还蛮清醒的,该不会忘的。这是她六点五十九时的想法。

    她看着壁上的钟,在分针从七时正移到七时一分的空间中,她听到了秒声的滴答,窗外密集的雨水滴答,以及心中他的脚步声和敲门声。他就要出现了,他快要出现了,他该出现了,他.他.他.没.出.现。她那颗提起的心轰然堕落。过了一刻钟,她才重新感到心的跳动。

    错过了七点正,他就会在九点左右来。他的时刻像火车,过了这班就等下一班,其间还可以安心消遣。这是她在多次椎心等待后归纳出的公式。

    还有,七点的得附餐,九点的只需供应饮料,午夜的就要加卧铺了。

    你不来,我自己吃。她软软地拿起筷子,没劲地夹菜,他爱吃的菜。

    她审视着筷子尖的菜,气了起来。就因为以前他一声含糊的称赞,一个饱足的表情,一个吃的传统就居然出现了。为什么要记得,她气自己,好象多在乎他一样。记性好的最令人看不起了。她对菜说,然后一口把它吞了。

    她看到拿筷子的红指。恍惚中,她一时忘了那是自己的手,感觉上却是一个朋友的--殷勤地为她夹菜,放在碗中,甚至还喂到她的口中。这手不像良猫的,所以,她眼睛一亮,我有了个新.朋.友!她高兴地用左手拍拍她的右手,给她们互相介绍一下,然后吟出一首短诗:

    说什么左邻右舍 xxxxxxx你的左手认识你的右手吗

    

    八时五十八时五十九分九分

    她猜他就要出现了,一瓶他还剩了一半的洋烈酒已经放在桌上,还有一个他喝酒专用的小碗。

    小碗是白瓷的,胎薄透光,盛起琥珀色的洋酒时,特别让人想干杯。

    

    九九时正时正

    她的心又悬了起来,像钟摆一样震动。

    

    九时一分之后

    他没来。

    新朋友为她斟上一杯酒,她够意思地一饮而尽。

    是他错过了列车还是她?她问。以前总是她。失落寂寞难过地站在想象的月台上,望着远去的时间列车。在列车靠站的一分钟里,她原本可以接到一个朋友的,现在,她只有等十二点的那班了。

    我不等了!她笔直地站起,对端坐的沙发高声宣布。

    

    夜半

    她在梦中听到敲击的声音,她的梦把声音编入情节,因此她走在大雨之中,雨水的颜色像黄汤,形状像石块,打到她的身上响而不痛;她走出雨境,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地,上面满满覆盖着黑褐色的斑点,斑点不断地朝她的方向延伸,强烈地打击声鼓噪着斑点的进展。她好奇地看着迫近的黑褐色,当距离近到开始让她不安时,敲打的节奏突然停了,黑褐色也静止了。她感到心安和愉快。难得一场好梦,她在梦中赞道。

    

    第二天

    早晨一出门,隔壁邻居在同一剎那突然把大门打开,以一汤匙的埋怨加上两茶匙的兴奋对她说:“昨晚十二点左右,有个醉汉一直在敲你的门,吓死我了,你不在家吗?”我不在?我要是不在,现在怎么会从这门出来?她心想。“在啊,大概睡得太熟了,没听到。后来呢?”她还是礼貌地回道。“后来啊,我先生把他赶出去了。””哦,真亏了你先生,拜托帮我谢谢他。”

    她原以为错过他的造访自己会很难过,不料心情竟然无比的轻松,而且轻松了整个车程。如果今天身后的黑伞开口跟她说话,她就会很大方地跟他交谈,谈一切,侃侃地,像老友一般。

    虽然他们还是无声地走完全程,她却觉得口干舌燥,精神透支,真像说了好长一段的话。因此,在办公室的整整一天,她就只说了一句,比平时还安静。

    “其实是发霉了。”她诚恳地说。

    说的时刻是在刚出书的作家,在众人的祝贺下劈开蛋糕的白霜、剖下里边的双层巧克力馅、挑起切下的三角块、移到无数的纸碟上、再移上无数期待的双手、进入唾液流动的口中、咀嚼、吞咽、赞赏:“啊,有酒味的巧克力蛋糕!”之后。

    大家很讶异地停下,看着她。怀疑的人们哟,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她的心念道,红指一边静静地指着蛋糕的夹层,果真在薄薄的奶油上,数点青霉孳长。每个人急忙开始检查自己的蛋糕,一片惶惶的气氛和起落的干呕声,让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下班后她沮丧地走在骑楼下。迎面来了个快步前行的绿伞小姐,眼见她就要撞上自己,她赶快一闪身让出了路。看着绿伞摇曳生姿的背影,她可以想象她走在高级办公大楼里吸音地毯上的迷人模样。“可是,你知道所有高级大厦的空调系统都长满了霉?你知道所有吸音地毯下都是霉?你知道这是个大霉城?你知道我们都在发霉吗?”她很想捉住那女子的细膀子,把这些真相摇进她顶着波浪鬈发的小脑袋。或许这样绿伞比较会害怕,她的生活会因此混乱一点,她走路时也会小心一点,对我的存在也能多尊重一点。可是,如果从霉的角度来说,它还是会继续长下去。多一个清醒的人并不能让这个城市干净些。所以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了,她郑重地提醒自己。

    她的注意力从远去的绿伞转移到脚尖。低着头小心地选着红砖走,就像踏着石头过一条小溪吧,她开始美化自己的行动,不过那就该听到潺潺的活水流动;或许这更像是选择到彼岸的人生踏脚石,如果我能平安地渡过这漫起的污水,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就不会有不良的后果...一旦把心情和未来赌进自己的脚步,她变得格外的危危颤颤,到了最后几步,她几乎是用三级跳的姿态落到了她想象的彼岸。

    借着店家的灯,她仔细检查了身上的衣裙,居然没有任何污迹。她高兴地抚着心,尽量压抑着欢呼的冲动。她想赶回家好好庆祝一下,可是才举步,她就想起还堆在厨房的残汤剩菜,那堆为他做的菜。挺倒胃口的。她迟疑起来,不知道去哪儿。她忽然想起良猫的忠告,因此决定幻想在巷子口的川味馆,她和新朋友有个约会,七点正,不见不散,她们这么说好的。于是她上了馆子,吃得自己涕泪交流,然后愉快地朝家走去。

    她一开锁,邻居太太又在同一剎那打开大门,以加了剂量的埋怨对她说:“哎呀,你去哪儿啦?刚才七点左右,昨晚的那个男人又来敲你的门,好吓人呢。”“他又喝醉了吗?”“这次倒没有,可是还是敲得好急。不过我先生一出去,他就走了,没惹事。”“那就好,对不起啊,打扰到你们了。”她迅速进了门,没让邻居再问下去。

    他又来了,真没想到。平时他如果失约,就会在之后的某一个想不到的日子,像约定一样出现,可是从来没第二天就来的。不过,她心一转念,这次的情况不一样,她对一盏台灯说,他昨天是来了,可是我没开门,所以他急了,今天又来试试。

    搞不好他九点会再试一次。她赶快准备好酒和碗,坐入椅中,等着。可是他并没有出现。怪人,她心中骂了一句,决定洗个澡。在澡盆中她瞇着眼瞧着熟悉的霉点,想象着在它们孳长以前的天花板是怎样的。她完全想不起来了,就好象,她听着外头的雨声,下雨的时候就完全不记得天晴的感觉。这时她的红十指从水中伸出如美人鱼冒出水面,在她面前得意地左右旋转。她又被自己逗笑了,心情也好了起来。

    往后几天,生活真是周而复始的一样和一般。她开始觉得人生是循环的:人成长的目的是要寻找自己的轨道,然后生命就开始像所有的行星一样,不停地绕着一个抽象的中心旋转,直到被轨道拋离。所以呢,她的结论是,只要待在轨道上,我们都不会变,也就不会老!

    她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了黑伞。

    “是吗?蛮有道理的。我倒没这么想过。”黑伞若即若离的身体这么回答她。她也告诉了红指。可是红指的增长和剥落,严重地打击了她的循环不变论。苦思了一阵之后,她高兴地拿出指甲油,去光水,锉刀,准备修正她理论的变量。

    从报纸堆中她随便拉出一张,铺在地上,趴着边读边剪着,在修到最后一指时,她在版面的一角发现了一首他的诗。诗曰:

    

    唐初温柔海

    是谁还带着痴心的刻度 xxxxxx来回打捞着落水的誓言

    歌声早已远离

    被拋弃的回音 xxxxxx似容颜如落英飘下

    透明的笑靥 xxxxxx闪烁的泪容 xxxxxx和沈默的春风

    折磨着无助的眷恋

    是我错怪了昨日的约定?

    多变才是大海

    花瓣冰藏 xxxxxx凝固剎那的真心

    痴心船航向冰山 xxxxxx倾覆温柔

    

    她看着雨珠滑下玻璃窗,从上到下,颜色一闪黄,一闪绿,一闪红;真像花瓣。在变幻之中,她的心情也跟着忽喜忽愁,忽空忽虚。

    “痴心的刻度,落水的誓言。”她闭上眼睛轻声地复诵着,渐渐地她想起自己喜欢他的原因,也想起想他的感觉。可是,就像唐初的花瓣,即使再怎么细心冰藏,在盛唐的时候还是注定要枯萎的。

    

    盛唐

    又是一天之后。她和新朋友在外面吃了饭回到家,正想坐下休息休息,就听到门外熟悉而久违的脚步声,以及举手敲门时外套发出的浅浅摩擦,褐色而陈旧。她急忙打开门,看到他一如往昔地对她憨憨一笑,然后走进房内,脱下他黑色都褪成棕色的皮鞋,再前进几步,坐到她仅有的沙发中。一切的步骤都跟无数的以前一样,看着他坐在沙发中生根的样子,彷佛他一直都坐在那儿的,根本就没离开过。

    时间是八点一刻。这倒是个新时刻,她想。

    “吃过了吗?”她没提前夜敲门的事。

    “吃了点。”他也没提前夜敲门的事。

    “想喝酒吗?”她没提诗的事。 “等一下吧。有没有冰淇淋?” 冰淇淋?“我没有,有茶。”八点是冰淇淋时间?她很难想象。

    “就茶吧。麻烦了。”他总是那么周到有礼,轻声轻气,可是,她转身去厨房时心中迷惘地想,就是没法把真实的他和他的诗连在一起。诗是他的内心,真实的他却是他那一大堆藏在斯文之下的习惯,怪癖,自私和自怜。她隐隐地气了起来。

    厨房中成堆的碗盘剩菜,让她火上加油地重温了前几日的失望。不过这次失望中带了股怪味,她察觉到。提着鼻尖四处嗅着,她的目光最后落到电饭锅。一掀锅盖,她吃惊地发现满满的一锅饭上,已经长出了几块乌青霉点,像锈一样地腐蚀着雪白的饭粒。才不过几天!她骇然。连饭都不放过!她愤怒。一阵激动攫获了她,像是在为弱小伸冤,她一手扯着内锅的耳朵,一手使劲地把长了霉的饭给挖了出来。

    “怎么了?”他走进厨房问道。

    “饭长霉了。”她怔怔地看着去了一个大洞的饭。

    “就挖掉一块是不行的,霉菌不是看到了才算,都长成这样了,等于整锅饭都发霉了。”他徐徐地陈述着,跟真的一样。

    “那怎么办?”

    “整锅饭都不能要了。”说得那么轻,她几乎不敢确定他是认真的。算你够狠!要不是为了你,这饭也不会这样牺牲了。虽然怒火攻心,她还是一言不发,说倒就倒。倒了,她问道:“这锅还能不能要呢?”

    “得好好消消毒才行。”

    “酒精能消毒吧?”

    “能啊。”

    她二话不说,拿出他的洋酒,拔了酒塞就往锅里灌。

    “哎呀,怎么拿我的酒呢,是宝贝呢。”他赶过来把酒瓶抢了去,可是也只救下了最后两碗的份量。

    这会儿轮到他惋惜了。看着浸着锅的好酒,他追魂似地大力地嗅着余香。

    “何必拿酒出气呢?”他回头问她。出气?你也知道我有理由生气?她转出了厨房,他也跟了出来。她坐在沙发上,他倚着门框看着她。

    “我有篇诗注销来了,花了好长时间写的呢,你看到了没有?”他找出了个话题。 你语气中的兴奋是没有饵的钓杆,妄想诱起我的兴致。她暗暗吟道。

    他注意到折在一边的报纸,走过去一看,高兴地说:“就是这一份嘛,我翻给你看。”一边说着,他的身子一边往沙发凑过来,以前这时她会很客气地让出位子,自己坐上扶手,靠着他,一起欣赏他的文章。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他的身子还不明白她的心情,还是那么自信地挤过来。她冷冷地看着他挪近的身子,瞧着他的手打开了报纸,大力地一摊一抖,眼见着许多月牙状的红指甲尖,像雨点一样落了他一头一身。他吓了一跳,弹了起来,拍打着身子,然后小心地捡起一小片月牙纳闷地研究着。

    “良猫来过?”他抬起头狐疑地问她。

    “不是良猫的,是我的。”她伸出红色的十指尖尖,迎向他的视线。

    “有意思吗?涂得红红的。”他轻声地传达了自己的意见,手上还捏着一片月牙。

    “总比多变的大海好。”她直视他的眼睛回道。

    “多变的什么?”他不解地问。

    “多变的大海!”她真的气了。

    “原来你看过了。”他又憨憨地笑起来,很不敏感地说道:“来,让我坐,我跟你说说那首诗。”他身子又凑了上来。

    她不肯动,所以他不小心就坐到她的腿上了。“哎呀,抱歉,压坏你了吧。”他又弹起身子,诧异地看着她,一座活火山。

    “说什么温柔,写什么痴心,”她终于爆发了,“我的生活到处都是漏洞,有谁帮我来补?你,就知道你自己,保证帮我洗霉的,可是你人一不见就是两个多月,结果,结果...”她想起臂上的黄花,泪珠立刻忍不住地迸出来了。

    她听到他叹了口气,彷佛关心地拍着她的背:“怎么了?”这话是个好引子,把她的所有积怨都给勾了出来。她因此抽抽噎噎,跌跌爬爬地把这段日子的心情以霉论,循环论的混乱组合,全数掷向他。说着说着,她突然想到他可能根本都听不懂,而且,其实,她也不在乎他听不听得懂。这么一转念,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渐渐小了,慢慢被雨声,时钟声,和他的呼吸声所掩去,最后竟然无疾而终。

    她诧异地抬起头,环顾着她生活的房间,凝视着曾是她生活重心的男人,再从他望到窗外伴随了她日夜的雨,虽然黑夜中并不能看到雨姿。

    等到天晴时,她在心中计划着,我要到阳台上把自己好好晒晒,指缝,耳后,手臂,发根都要仔细地晒得干干的。想到这儿,她满意地深深吸了口气,安详地闭上眼--在这心思偏离的一瞬间,她真觉得闻到了阳光的味道,金色而高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