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相思

作者:漠阳一鬼

    他堕地时,喉头上带了一个抢眼的硃砂记。鲜红的样子,像是刚盖上的一颗圆印,连印泥都还是溼的。

    原以为红斑会慢慢消失;不料随着他一日日地长大,那红印子却变得越来越深,最后像颗摘不下的熟樱桃,永远哽在喉间。

    偏巧他又白。

    从小就老有无聊人氏想逗弄他白颈上的红戳记。每次只要他们一探手,哪怕还离得远,他立刻像被电击般暴哭得淒厉悲怆,连他自己都很吃不消。

    长大以後,他很有经验地用姿势和衣物来保护自己的胎记。在别人眼裡,他却因此成了一个怪人,他的朋友也因此多不起来。

    一个夏天,他得了一种怪病;莫名奇妙地,他的心就疼了起来,人只有赶快躺下,轻轻浅浅地呼吸,再一会儿,眼泪泉涌而出,喉头的红印也跟着发烧。他看了无数的医生,可是他们只是笑笑,摇摇头,说他根本没事,神经过敏罢了。

    真背。

    有一天病犯时,他的诗人朋友恰巧在场。目睹他一头栽进沙发,捧心流泪,气都快没了,诗人很沉重地对他说道:你得了相思病。开玩笑,他哽噎地说,连对象都没有,怎麽相思?

    你不明白,诗人喃喃地说,这病差点要了我的命。你现在已经病到中期了,要好自为之。说完,诗人站了起来离开了他的屋子。在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一颗灿烂的水珠从诗人的脸颊上滑下。

    诗人的话他並没在意,可是後来,病犯得日益严重,使他急着想找诗人谈谈。他清晨黄昏黑夜去敲了几次门,诗人都不在家。最後一次,他干脆坐在门口等,心中非常难过。门口一个卖菜的对他说:那个神经病早搬走了,不过,他留给我一信,请我转交给一个看不到脖子的人。他诧異地抬起头,小贩一看到他的毛围巾便很高兴地说:就是你!然後从白菜下面找出一封快腐烂的信给他。

    荒诞!他读完信後气得把信掷到地上。可是诗人痛苦的笔迹还是在他眼前闪着:要根治无主相思病非得找到相思之主。他激动紧闭上眼,字又转成了声音炸着他:相思之主在前世。孽镜台上见分明。他愤怒地矇住耳朵吼道,什麽时代了,不文不白的。取回一片孽镜给她看,让她想起前世,二人才能团圆,相思病才能痊癒。诗人的影像侵入他的脑中,指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为什麽我要那麽麻烦?他满心的冤枉。你注定的,瞧瞧你的胎记,谁叫你当初转世时,不肯老老实实喝下孟婆汤,被孟婆用铜骨狠狠在你咽喉上刺了一道,打了一记相思印。他梦到诗人这样说。

    相思印。

    他还有什麽选择?

    当最后一道霓虹灯从现代的夜空消失时,他进入了现代酆都。酆都众生吃惊地看着他。又是你,又来捣什麽蛋?孟婆拿着汤勺不悦地指问他。他一言不发,抡起准备好的棒子,一棒打碎孟婆的汤锅,清洗记忆的流程顿时失控,转世工厂秩序大乱,等待再生的灵魂四散奔逃,他趁着混乱,一路朝孽镜台奔去。拦住他!他听到孟婆叫道。拼了,孽镜台在望,他上去了,他看到了,一朵如花的容颜,无数温柔的回忆在孽镜上一幕幕出现,他癡了,几乎忘了来的目的,突然,诗人的声音闪入,不可流连!对,不可流连,他提醒自己。舞起棒子,他在众生快要抓住他的那一刻,击碎了孽镜,抢下了最晶莹的那一片。

    酆都消失了。他坐在都市的晨曦裡,看着手中的镜子。他笑了,觉得病顿时好了大半。

    接下来就是寻人了。

    人海茫茫,可是还真被他碰到了。

    她愉快地吃着排骨饭,一家三口。先生长得不比他差,对她跟他当初对她一样好。小孩眼睛黑白分明,本来可以跟他的一样。

    该给她看吗?如果诗人碰到这个情况,他会怎麽做?他悲伤地想。

    最后,他一人走出小吃店,病又要发了,他知道。

    他把孽镜取出丢到路旁。

    谁倒霉谁拿去吧。一片圆不了的破镜。

    不过,她真没变。在他转身要走时,他还是忍不住想再看她一眼。此时,她也刚好踏出店子,不经意地抬头看到了他。就一刹那,她害羞地低下了头,这情景,他痛心地发现,竟然和上次初遇时,一模,一样。

    

印劫

    他堕地时,喉头上带了一个抢眼的硃砂记。鲜红的样子,像是刚盖上的一方圆印,连印泥都还是溼的。

    “这胎记真不舒服,”他的母亲无限遗憾地说,“偏生在咽喉要害,看了实在令人害怕。”她原以为红斑会像新生儿身上其他的斑块一样,慢慢消失;不料那红印子却随着他一日日地长大变得越来越深,最後像颗摘不下的熟樱桃,永远哽在喉间。

    偏巧他又白。

    从小就有无数无聊长辈,无知同年老想逗弄他白颈上的红戳记。每次只要他们一探手,哪怕还离得远,他立刻像被电击般,淒厉地痛哭起来。

    有一天,他的父亲若有所悟地说:“这哭声不像是个娃儿的,倒像是个受了委曲的成年人。”他的母亲听了很不高兴,然而平心想想後,她也发现儿子的哭声中的确带了一股超龄的悲怆感,彷彿是来自心身某处一个无形的伤口。

    从此,做妈妈的认定那胎记是个极其不祥之物。

    为了保护儿子,她想了各种方法把红印子给遮上。天冷时还简单,套上一件高领衫就行了。可是天一热,这母亲就愁了。她试过贴胶布,绑纱巾,涂粉底,甚至要他到太阳下晒,希望能让白皮肤染上点保护色。可惜他是晒不黑的,而其他的方法更是欲盖弥彰,搞得喉头真像个伤口。

    做父亲的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把儿子叫到跟前,从各角度仔细端详了一阵後,轻轻地把他的小脑袋朝下调了二十度。调好後,又像个艺术家欣赏成品般看了一遍,然後慎重兼满意,再添几分无奈地对他说:“儿啊,要想人注意不到这要命的胎记,就这麽低着头,懂吗?”

    那年他四足岁,是个不说话的孩子。或许是喉头红印在作祟,他的声音、思绪,甚至喜怒哀乐都像被封住般闷在心裡. 别的小孩成长中对人世发出的许多惊喜,例如跨出第一步的兴奋,认东西的渴望,在他身上都没见到。他的第一步一走就是稳的,彷彿他已经走过了。他从不问“为什麽”,也不问“这是什麽”。见到筷子就知道是用来吃东西的,袜子是穿在脚上的,笔是用来写的,字是用心读的。一切做一个人的生活细节,他彷彿都已经知道了,只是在等自己身体可以配合时,再稳稳地做。所以做他父母可说是轻松地无聊,清静地悲哀;这一家三口啊,有时都弄不清小孩在哪儿。

    不过,这“微微垂首”倒是他唯一奉行不悖的父母之命。

    

怪 人

    忽忽三十年,他从一个垂头寡言的小孩长成一个瘦高白皙,清秀斯文,而又垂头寡言的男人。即使不多言,他在社会上也混出了一点名堂来。他的身份证上注明他叫“赵春生”,别人则有时称他为“学者”,有时叫他“教授”,还有敬称“博士”的。不过这都是外人当着他面时的叫法;至於圈内人背着他则尽是“孤僻”、“怪物”等种种恨他不合群的字眼。“为什麽,”别人有时忿忿不平地说:“对我们从不多言,从不接触,从不感兴趣;难道我们就那麽不值他的时间?”

    有一天他的恩师也忍不住了。导火线是在恩师七十大寿的盛大聚会上,他竟然没出现。若要追溯远因则可推到十年前,他对恩师之女的无动於衷;还有数年前,他对恩师建议的研究题目,所表现的意兴阑珊。

    总而言之,窝在太师沙发椅中的师父,端起茶杯,正常地轻啜了一口茶。可是他吞嚥时之使劲,彷彿吞下的不只是一口水,还有满腔的怨气。不过师父终究是个惜才之人,所以满心的不满到说出口时,还是那麽文文雅雅,悠悠地一句:“春生,你不能永远活在你自己的世界裡,其他人你多少也得应付应付啊。”

    这大概是在父亲三十年前的“低头之命”後,唯一轰然灌入他耳中的另一句人生警语。由於这句话出现的突然,还有与他一贯生活方式的相反,使他不禁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一时间“自己的世界,”“他人的世界,”这两个对比的名词像是脱了韁的野孩子,在他原本豁达的心灵裡,高声地追逐着。实在受不了了,他一冲动抬起了低了一辈子的头,因而和端着茶杯的恩师,打了一个难得的照面。

    春生对恩师的声音熟过恩师的脸。师父是江浙人,说起话来总是带着吱吱之音,也因此老让他想起唱弹词的说书先生。由此他定位出他心目中的师生关係:“说”是先生的职责,“听”则是他的兴趣。有时他听得高兴,便会在先生的手中看到一把无形的摺扇,配合着说话者的情绪,时指时收,时展时合。不过一旦没兴趣时,他就硬是不听了。当然他是从没想过自己的不理睬,对老先生可能造成的打击。现在春生看过去,弹词先生不见,只有一个慈祥的老先生襁褓在大沙发中,双眸晶亮地闪着不凡的光釆。他自觉在那光釆中看到了窝心的智慧,心裡因而激动起来,许多从来没说过的话都湧到了嘴边,准备对恩师一吐为快。

    可是就在这节骨眼儿,恩师眼睛裡的智慧之火忽然一变,开始闪着两点他许久未见的俗人情绪。这是一种普遍见於车祸围观者眼神中一种见血的欣喜。老先生蜷在沙发中的身子,也因为这欣喜之情,像是充了热气一般抖擞地膨胀起来。他颤抖地伸出手,手中无形的摺扇直指春生的红印,问道:“春生,你喉头上是什麽?”

    赵春生心中叹了一口气,轻声地回道:“没什麽,胎记而已。”说完,他慢慢缩回了颈子,也再度缩进了自己筑了三十年的壳。

    

    赵春生若是能舍也早去隐了。他总感到有这麽几缕游丝般的牵掛和期待把他固定在这人世,使他老有种舍不得的感觉。可是到底舍不得的是什麽,他还在到处寻找答案。

    他的父母住在城的另一端,他为了方便,自己在大学的附近住。学校在大学北边盖了一批教员宿舍,他不愿和同事为邻,就在大学南方选了一处吉屋定下。他总是一个人,认识的人绝少来往,不认识的人则尽量少接触。为了躲避邻居,他除了上课的日子,总是昼伏夜出,十分神秘。

    “你不寂寞吗?”他的母亲常问。

    他只有跟一群人在一起时,才会感到寂寞。他有一次对母亲说。

    “你为什麽不找个伴?”母亲又问。他眼前浮起母亲逐渐苍老的脸庞,心中真想说些可以让她安心的,可是他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他只知道他要的不是寻常的温暖。

    他常在夜晚关上房间的灯,站在窗前欣赏远近耸立的公寓大厦,遥遥地参考着别人的生活。他把眼前成千上万像蒸笼摞在一起的家庭,简单地分成三大类:青色的,黄色的,还有黑色的。青色的家点的是实际的日光灯。他可以看到一家人坐在客厅中,头顶日光之青,眼看电视之青,在两种冷光裡渡过又一个平静无聊的夜晚。黄色的人家是以灯泡照明的。全家人在温暖的光线中都变得动人一些。做父亲的可能还有雅兴放一点通俗古典小品,如巴洛克时代的热门金曲,或者是十大浪漫钢琴协奏曲之类的东西。全家然后不约而同地用手支着头默默地欣赏着,在悠扬的西方和絃中,各自飞昇到私人的幻想之境。

    至於黑暗无光的,则是最不可测的。他可以感受到最深刻的激情,也可以感应到最冰冷的寂寞。两极化的程度正是他生活的写照。在白色大厦九楼的黑暗公寓中,他看到自己放进一片镭射唱片,然後在音响前站定,两手举起做指挥状,等待乐声以最高音量滚入斗室。他左手一挥,让强烈的低音节奏压过城市浩荡的车声;右手一指,诡谜的电吉他立刻中和起左邻的电视声;双手一扬,淒凉的女声合唱漫过右舍孩童的哭声;而後邻冷肉丝下热油锅的爆烈声则只有藉英雄上场时的喧天锣鼓点才镇得过了。在一切外在的声音都被抵消掉後,他吃惊地看到自己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而在陈旧的四楼公寓的无人顶楼,他看到自己在滔滔的音乐护城河中,安详地堆砌着他的精神堡垒。他一层泥一块砖地,一段引文两行评语,再一段引文再配上几行说明,慢慢地筑起他那一面叫做学术论文的墙,在学术界的小圈子中再建一壁垒。他有时满意地看着越来越高的墙,可是一会儿无奈的基本情绪又像蜘蛛网一样,自高墙之上飘落,罩着他一头一身。他烦躁地一手推倒了筑了一半的墙,稿纸的碎片散落一地。

    电话响了。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到斗室中。他打开了灯,在纸堆中搜寻电话。从铃声的焦虑感,他判断是母亲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和每一天一样,他向母亲详细报告了今日三餐的内容。以前有段时间他为了让她高兴,曾参考各方食谱,选出一些读起来不错的菜形容给母亲听。起先效果不错,后来母亲真以为他天天背着他们吃些奇珍異馐,弄出了小小一场可笑的误会後,他只好反璞归真,改走写实路线。报告完毕後,他掛上电话。今夜不会再有人找他了,除了,他强烈的预感告诉他,那挥之不去,斥之不退的厌烦感。

    平时他总是把自己的一人世界营造得十分丰富,举凡冷清、寂寞、无聊种种和一个人生活有关的沮丧情绪,都挤不进他的生活。可是他还是难免会无端烦躁。厌烦的心情就像是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室友,平时只是悄悄地观察他,在他偶而进入低潮时就慢慢地接近他,有时候甚至大胆地缠上他,让他心神不宁,使他两房一厅的公寓都变得拥挤不堪。而今夜他就感到厌烦无所不在的窥视,不久之后,这位室友将要放肆地一分为三,把整个公寓都霸占了。他在每一个房间都会看到自己,做着一些使他心浮气躁的事。

    他只有出走。

    夜深了。城市的大街已空了出来随他行走。骑楼下的商店也早拉起铁门,熄了霓虹灯,让他安心前进。他每路过一家店,就习惯性地侧头好奇看看。在他的想像中,杂货店的老板娘,服装店的小姐,租书店的老板,还是半隐藏在货物之中,以一致的无聊朝外凝视。他正想笑,一颗眼泪就自他的左眼落下。他还不及反应,另一滴泪就从右眼滚出,接着双眼便自行哭了起来。又发作了,他烦恼地想。

    

叩 关

    凌晨一点差十分时,他走到了唐街和宋道的交差口。他仔细研究了一下东西方向,确定了东边入口是在对街后,便越过了寂静无车的大街,在对面的地下道入口站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城市在夏夜沉淀下来的温热腥臭一时充塞了他的胸腔。他面朝着她住的方向,轻轻地、缓缓地、用心地吐出了她的名字。一点差五分,他该下去了。他再一次检查了回程所需的文件,都折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口袋中。他或许有时间再环顾一下空无一人的城市,再幻想一下白昼人世的喧闹,可是他没回顾。他是要回来的。不过如果没有她,他或许就留在要去的地方了。

    他走下了地下道。在青绿的日光灯下,已有四、五个失魂落魄的男女在地道中来回奔走。像是在人海中寻找亲人般,他们的眼睛紧钉着墙壁上的瓷砖,一块一块地仔细审视着,想认出谣传中的那块砖。一点差两分了。他走完地下道的最后一阶,站定。没人注意到他。现在奔走的男女全都发狂地在壁上乱按着,谁都顾不到谁了,因为只能有一人进入,而谁都希望是自己。他开始朝前跨出第一步。一共要走九步,指示说,然后左转,朝墙壁走,面壁站定。他站在墙壁前,开始自上往下数,找那第十八块砖。只剩三十秒了。十五,十六。他数着。在凌晨一时正,世界消失之时,用力按下那块砖。他的手已放在指定的砖上了。还有五秒。他的心开始狂跳。发狂的男女中,一个矮小的汉子在绝望中注意到他。他看到他的手已经笃定地放在一处,他开始朝他冲去,口中忍不住焦急地叫了起来:“他知道!”男女错愕地看着狂奔的矮子,再看到面壁的他。两秒,一秒。全体朝他冲去。

    停电了。男女在漆黑的地道中失声惊叫。在没有光的世界,眼睛看而不见,世界彷彿消失了。一阵冷风突然出现,扫过众人,翻起沉积在地道中的霉味,然后散进了夏夜的闷热中。电来了。日光灯不情愿地眨着眼,照着地道中惊惶的男女们。虽然只是一瞬间,大家都已领教了。他们彼此互看,心中默数着,少了两人,是他和那汉子。

    

入 关

    时间上明明只容一人进去的。可是那汉子在停电门开的那一刹那,恰巧冲上了他的身,他们因此二人做一人地,一起栽进了鬼门关。他一个大马趴摔在阴间的地上,背上还压着个汉。

    这跟他想像中的悲壮入关完全不一样,而且现在他还得分神对付那冲上来的人。

    背上的人终於坐起来了,他也跟着蹒跚爬起。

    一站起来,他就发现这个世界和想像中的大不一样。太静了。或许是自己没用心听,他想。可是即使他仔细地听,还是什麽也听不到。他像是处在真空中,被一种广大无垠,呐喊也打不破的死寂所包围。相对於声音的寂静,是光线的微弱。他极目看去,发现四下都是空无一物,唯一可以辨别出的就是东南共西北一色,远方和近处齐距。好处是完全没有传说中粗俗的森罗恐怖;坏处是这难以定义,无法形容的一空一静,压得人只觉得渺小,无助,不安。

    他的眼界中忽然出现一轮明月,在一片灰暗中霭霭地发着淡淡的光。这轮明月先是左右地晃动,接着朝前旋转成了个下弦月,继而朝左旋了一百八十度,等到面对他时,竟成了一张脸!他暗暗一惊,随即明白原来是同来汉子的绝顶光头。这汉子是个矮子,身高还不到他的肩头。他脑门上的头髮已全数不见,只剩从左耳鬓连到右耳鬓一圈浓密的斑白短髮。若以秃顶的程度来看,汉子该是五十多了;可是他那张娃娃脸,脸上的那双大眼睛,眼睛裡的无限羞涩与腼腆,一再显示出和背影极不相称的稚气。

    矮子朝他蹭来了。他的每一步都是谨慎的。在看不出远近的地方,他只有靠目标友善的程度来调整自己的距离。所以当他表现出几许不耐时,矮子就敏感地停下了,只在他的跟前对他友善地笑着。几秒内友善的笑长大了,在灰暗的空间中奇異地绽放出一朵热情之花。他在洋溢的热情中察觉到一股黏乎乎的热气,吐到空气中就凝结成:“我跟定你了。”这个讯号像朵乌云般笼罩着他的计划。头一次,他开始对整个事件感到悲观。会走到这一步的人,都是要在绝望中挖掘出希望的;要想摆脱这种人,就像在光影中想摆脱影子般不可能。

    他看着即将成为自己影子的人,一股悲悯之情突破了自设的心防涌进了他的眼睛。矮子怎麽可能错过这期待的一闪灵光,他立刻拉住了他的手,娃娃脸顿时激动地糊成一片,大眼睛里泪光闪闪,薄薄的嘴唇颤抖地忽张忽合。可惜任矮子怎麽努力表达,他的话都像落到了流沙中,被广大的死寂一一吞没。在矮子无声的激愤中,他看到了自己对命运相同的愤慨。虽然在这一点上,他俩有着做同志的基本条件,可是他一点也不想知道矮子的遭遇,因为一旦知道了,他就得像交换信物一般说出自己的故事。痛苦总是自己的最珍贵,他可不想和别人的比较。

    而他的故事,就算是要他说,他也是说不清的。像天下所有的故事一样,他的事可以有头有发展地陈述,然而他不觉得这就是正确的说法。自他看来,整个事件是以她为中轴,一连串强烈的抽象感觉为翼,在一年的时间中,加速旋转而成的混乱。他记得许多有她的片段,无她的片段,还有自己情绪的起伏,以及他人态度的变化。不过他说不出先后次序,因为反正一切都发生得太迟了。

    

怪 病

    大约从去年夏天开始,他染上了一种稀奇的病,一种无缘无故流泪的病,一种无缘无故心痛的病。起先隔一、两个月才发作一次,每次为时一小时左右。半年后,变得频繁起来,而且时间越拖越长。现在更是一个月两、三次,一次就持续上几天。

    他得赶快回家,在心痛开始前。

    当他步入电梯时,一缕游丝般的悸动已经悄悄地爬上了他的心。才进门,他就感觉到椎心的痛楚。等不及进卧房,他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先倒下了。

    他拊着心,轻轻浅浅地呼吸,深怕牵动了伤口。的确,这痛楚像是心上被利刃划了道深深的口子,可是每当他对着镜子去找时,不但刀痕不见,连一般碰撞的青紫也没有。他挣扎地把自己移到卧房,好不容易躺到床上後,他深深舒了口气,眼瞪着天花板,颓丧地想着又要一夜失眠了。

    他什麽事都干不了,眼睛还是哗哗地流着泪,心也是一阵阵地疼着。他只好专心地分析这次发病的性格。在这种时刻,他的人就彷彿分裂成两,理智的他纳闷地看着情绪的他,看着後者心神不宁,饭吃不下,觉睡不着,莫名其妙地受着折磨。他发现今晚的痛似乎很特别,是带着一种下沉的压迫感,压得他心慌难受,好像身上有什麽被活活剥离一般。

    一开始时他以为自己得了忧虑症,还买了不少书参考。自行诊断的结果,他决定自己精神是正常的,因为他还没丧失理智,也未曾沮丧地想自绝。或者是生理有病吧,他因此积极地看了不少医生,做了不少活受罪的试验,可是谁都找不出毛病。

    “我看你就看着办吧。”一个著名的大夫对他说。他的态度是严肃的,可是眼睛藏不住笑。笑什麽?他恼火地想。难道我喜欢捏造一些症状来找一些罪受?

    

诗人论病

    有一天薛白来找他。薛白是个怪人,年纪和他相彷,是个诗人。他们是在一个杂誌社新春文友聚会上认识的。那天他把自己藏在一角看着别人进行社交,想从中得到一些待人接物的方法。他耳朵像雷达网一样,在空气中捕捉着实用会话。例如:“我拜读了你的大作,佩服之至!”或者,“现今刻划人性的,真是无人出你之右!”还有,“深刻地反应了社会现状,发人深省。”他口中默念着,希望能把这些话变成社交口诀,改善改善他的人际关係。可是他的心老是梗在背诵的过程中,嘲笑着这些他完全不信的话。在实用和个人信仰的交战中,他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否则不会引起薛白的注意。

    薛白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他拿了满满一碟的点心,酒则早灌下了好几杯。他看着春生,连自我介绍都省了,就直接了当地问他:“什麽是人性?你能告诉我吗?他们都说我的诗中没有人性,人性是什麽?”

    “我不知道什麽是人性,我只知道感觉。”他看着薛白意志已经混浊的眼睛,老实地说。薛白听了就笑了起来。他的笑是春生那一天看到最真诚的表情。

    後来他和薛白成了朋友。他们从不电话联络。每次薛白要来找他时,会早一星期写封毛笔字古文信通知他,虽然他们两人的住处只需坐一班公车几站就到了。在会面日期还没到的时候,如果春生不小心在哪儿遇到薛白,薛白不是视而不见,就是假装不认识。春生常猜想大概“世说新语”是薛白的“国民生活须知”;要这位现代名士屈就做一名普通正常人,就像是把寄居蟹拉出它时空的壳,是要置他於死地的。

    薛白即使来了也不怎麽说话。他顶多带一张他新发现的好音乐来和春生一齐欣赏,听完了就走。春生猜他要的是心灵的默契,所以也不吵他。不过那一天薛白来时,春生病发得正厉害,泪珠先顺着眼角的纹路挨个儿流下,继而像泛滥一般漫过了河床,流得满脸。薛白不得不注意,也不得不说些话。

    “春生兄,房子裡又没起风,你眼睛怎麽进砂了?”

    “要是进砂就好了。”春生没好气地说,一手拭泪,一手捧心。

    “春生兄,何事伤心?”薛白文诌诌地问。

    “薛兄,此言差矣。”才说完,他就恨自己被传染得咬文嚼字。文风一转,他说:“我自去年夏天起就常莫名其妙地流泪心疼。这是一种病,不是什麽事伤心。我真没什麽好伤心的。”

    薛白用眼睛亮晶晶地审视他。他们第一次像真正的朋友一般双眼交会。薛白显然不相信。春生只好把来龙去脉同他说一遍。所幸他曾向不同的大夫複述过多次,因此很能掌握重点,而且知道怎麽把发作的情况说得生动。

    “身似浮云,气若游丝。”春生说完时,薛白忽然接了这麽两句。

    “形容得真贴切,就是这种感觉。你怎麽知道的?”春生诧異地说。

    “我怎麽会知道。我只不过是偷了一段元曲而已。”薛白淡淡地回道,意味深长地看着春生红红的双眼。“这首小曲我已记不清了,不过写的是相思。”薛白说。

    “相思?”

    “是的,春生兄,我看你得的是相思病。”薛白说,斩钉截铁地。

    开玩笑。春生那时候这麽想,今夜也这麽想。他拿了一个冰袋镇在喉上。从上次开始,红印在心痛的高峰就会跟着发烫。“没听过没有对象旳相思病,”他告诉薛白。薛白收起音乐带,准备离去。他的脸上始终带着耐人寻味的浅笑。“春生兄,我曾经得过这个病。几乎病死。你已经到了中期了,得好自为知。”春生听他如此说,本想问问薛白的经验,即使自己得的並不是相思病,也想看看他是怎麽得的,是怎麽好的。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薛白就走了。薛白步出门时,春生觉得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颗泪珠。

    后来薛白就不见了。春生去了几封信,都石沉大海。人找不到,他便买了一本薛白的诗集,想找一些通到他心灵的蜘丝马迹。看完诗集后,他开始非常想念薛白,很后悔没有早看他的东西,没多和他沟通。薛白的敏感像是全身装了雷达般敏锐,而且他有本领把这些接到的讯息翻译成浅显可懂的动人文字,和他平时写的文言信完全不同。透过他的诗,春生眼前的世界似乎放大了三倍,变得可解多了。可是他翻遍了诗集也找不到和相思有关的诗。

    今夜他在黑暗之中默诵着薛白的诗。如果信了薛白的诊断,他在现阶段就该以遗忘为务,可是他该忘什麽呢?如果得的真是相思病,他想的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