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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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多尔衮——努尔哈赤第十四子,和硕摄政睿亲王;
多 铎——多尔衮胞弟,和硕豫亲王;
福 临——清世祖,顺治帝;
柳如是——秦淮八艳之首。
顺治二年。
夜·风雪·江南·亭台楼阁轩榭。
没有人。
冷冷清清惊惊惶惶,十万虎狮直逼江南,飘摇——眼看就要换了朱明王朝。
人心瑟瑟,如同缩在暗穴中的小兽,一路奔走突围,毫无作用,无可奈何,心一横,退退退,固守着最后一寸容身之处,不再出头,听凭电闪雷鸣,不管雨打风吹,只希望能熬过去,拨云见日。
国事天下事,半点也不关心,只惦记自家生死。
一片一片的青砖灰瓦尽是古旧之色,垫在细细的雪末下面,愈发显得有些破烂了。隐隐的从门缝窗隙透出一灯如豆昏黄,叫街上游魂似的旅人瞧见了,却是倦鸟思巢的暖意。
终归是家好,若非万般无奈,谁愿意舍弃它?!
一声叹息,幽幽,幽幽,穿风透雪悬枝绕梁……不肯散去。
总是这样,因了一声轻叹,便开始了另一个回合,是非功过,痴嗔贪妄,情义纷纭,魂游三界。
天明·夜雪初霁。
毕竟是烟花繁华地。
茫茫人海,袅袅茶香,丝毫不似前夜。
却又不比八百里秦淮河的桨声绰绰灯影幢幢,没那份敲锣打鼓披红挂彩的排场,只柔柔静静温温存存的似醉非醉,半梦半醒,旖旎奢靡。
因此金陵多豪客,维扬是隐士。
这样的地方,谁不愿无名无姓的沉溺,拈花把酒赏风吟月,不理生前身后事,哪知威风马上跨。
初春·寒水自碧。
氤氲着冷冷的暖意。
吴侬软语依偎,残雪梅影飘香,一派黛色,迷迷蒙蒙。
隔江箜篌悠悠——商女不知亡国恨,仍在咿呀的唱着。
早已舍弃了《后庭花》,信手拈来一段曲词,檀口一吹,让蒙了尘的演义折子漏出丝丝缕缕,真命主,狠英雄,奇女子,奸小人……一一诉说从头。即使是多么汹涌繁华的事情,到了她的口中,末了的一句,便总是盛极而衰,缘尽花残,彼男彼女,亦忠亦奸,千秋百世集一身,抵不过曲终人散。
曲终,人未散。
四下一片叫好。台上,她是秦淮八艳的柳如是,客走扬州,献艺他乡。清清淡淡迤逦莫名,出世入世之间,恍恍惚惚,叹为天人。
惊鸿一瞥,水光潋滟,神色间与“他”竟有七分相像。
他不禁怔忪良久,回过神来,转身便走,毅然地,决绝地,逃避地。
逃吧,逃吧,趁现在还来得及——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回响。
她见着他了,狭长的双眸,古井微澜,百般隐忍,坚如磐石冷若冰霜。一身儒杉儒帽遮不住狷狂萧索,转身时没有半点留恋,细看却沾了一丝狼狈。她心神一荡,低笑,竟险些忘记了自己就快要成为钱夫人了。心思流转,素手调琴却依旧有条不紊。
他回了营帐,换了玄黑战袍,英姿勃发。
“禀王爷,豫亲王的大军已经逼近嘉定。”
“啊,是吧。”
“可是豫亲王似乎受阻了。”
“知道了。”
“王爷,需不需要……”
“你在教我怎么做?!”似笑非笑。
“不,属下,先行告退。”
“恩。”
夜又降临,绯红的圆月一丝一丝的漂染,偌大的人间尽是不均匀的血色,脆弱的隅角在无声的崩溃坍塌,不知究竟缺了什么,世上不再安宁,惊得枭鸟桀桀嘶鸣,恐得世人梦魇不断,一而再,再而三……
不祥之兆。
那个诅咒,死而复生,鼓动着它貌似强大的延续性,张牙舞爪,却隐在漆黑夜幕,不辨形状。
他知他会不动声色,他知他不会无动于衷。
他是他哥哥——摄政睿亲王多尔衮。
他已经被南明的史可法围困了三天,哥哥应该有所行动了。
眼中有波光流转,清绮倦怠,本是一个不适合战场的书生男子。——他是多铎。人们总说他和他很像,但恐怕仅只于相貌,那气韵神采却是南辕北辙。
他是讨厌厮杀的,因为他不愿意见红——像母妃的伤口的颜色。
这茫茫千里疆域,腥风血雨,污秽不堪。除了杀戮便是阴谋,抹去仇恨只有伤悲。他惊恐,仿佛灭顶狂澜的殷红朝他涌来……一步一步一步,退得走投无路,眼看就要溺死在这芸芸浮生无边苦海。
而哥哥犹如浮木,一线的生机。
他不由得紧紧攀住,不肯放手。
似在寻求着最后一丝庇佑。
他是他的神祗,填补了他心中恨海情天,却端端止不住他在魔魅的穹洞里一堕再堕,无力逃脱。
逃吧,逃吧,再不逃就真的逃不了了……
在劫难逃。
所以,他不逃。
他也不逃了。
他叹了一口气,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扬州史可法的人?!
他是他的弟弟,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任何人都不可以。
不问为什么。
从来。
在母妃死的时候,那一抹血红浸在胸口,还有一柄冷冷的闪着青光的雕花淬金匕首,瞪大了尸白的眼球,她还在不死心的斥问,那种濒死不明的疑惑,连死亡都不能够终结的绝望的疑惑。
他颤抖,半边脸颊抽动着,就像横在他眼前的母妃的身体,扭曲着,挣扎着,一种源于怪异的妖娆。
他颤巍巍的伸出手,哆嗦着握住了匕首,猛然抽出……
漫天的血雾喷薄而出,迸发的汹涌的,溅到了黑红的阑干。
他一手护着多铎,一手擦拭着沾了血的旮旯,一边擦一边呕吐——那怎样也去不掉的暗红。干涸了,耗成绛紫色的斑斑驳驳,魅惑众生。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明白,可他同时他明白了,但凡不明白的,不问,总没有坏处的。
暮色四合,戍角悲鸣,千里沃野,四顾萧条。
挑灯看剑,他随手甩出一朵剑花。那剑花越涮越快,那灯影越显凌乱,仿佛揉碎了一般。
眼中有剑,人却在剑花中,是一只震翅的黑蝶。
扑火。
他哪里会怕这些义军??!
他哪里会不明白南明军的陷阱?!
他哪里会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突围?!
——他只是不想。
他只是要哥哥来救他,他想看他为他劳心伤神,看他为他千方百计,看他为他万劫不复。
机关算尽,只为哥哥心系于他。
不惜误尽千军万马,他若心疼,也合该为他而疼。
他的哥哥啊。
冷静的沉沦。
因冷静而光芒四射,因沉沦而哀艳动人。
不可自拔。
他脸上尽是娇娆笑意,阴恻恻,惨白的肌肤毫无血色,仿若缺了水的花一样。
魔障一个。
顺治二年,四月十七已巳。
摄政王多尔衮晓谕江南,文武官员军民人等降者与明朝一体优待。
人心蠢蠢欲动,自投军前。
扬州失所怙。
顺治二年,四月十八庚午。
清军距扬州城二十里列营。
颓败。
一座扬州城,能逃的都逃了。
她能逃吗?也许吧。
空的画舫。
黄铜镜,芙蓉面,桃花眼,柳叶眉,还有如云乌发。
精雕细作。
莲步轻移,朱唇微启。
“该回南京了。”
秦淮河上的飘萍,流浪到最后,仍旧脱不了八百里秦淮的风骨。
楚馆秦楼,莺梭织柳,信誓荒唐,存殒参商。
女人,命好的,一生跟一个男人;命不好,便跟许多男人。
以次来算,她也是命好的。
顺治二年四月二十五日。
扬州破。
他进了城,绑了史可法。
胜者王,败者寇。
古来的道理。
“不降?!”
“…………”
“呵呵,其实,你也是一个对手,降了我一定重用,不比替朱明守节好?!”
“呸,蛮夷!”
“你……”他恼了,眸光一轮,“汉人真是脏啊,杀了吧。”
片刻,史可法首级呈来。
多铎盯着首级,冷冷的笑着摇头:“错了。”
错了?!四下一片惊慌。
“恩,不是杀一个人,而是一城人。”
那一春无雨,到了这暮春初夏,却绵绵的不肯完结,不大不小的雨点,淋在身上,湿的热的,郁闷得不成体统。扬州城里的老百姓,不愿意舍了家业,留了下来。保家卫国或换了皇帝始终只是常人闲时的传奇。
以为温顺便可以求得一己偏安。
妄想。
一声令下,手起刀落——屠了一座扬州城。
触目惊心,一天一地的猩红。
一江血水,日月无光,他的脸上渐渐有狰狞的兴奋,仿佛在浓重的血腥中,找到了救赎一般,贪婪的下坠,下坠,下坠,坠入五里血雾。
无奈罪孽深重,怎生赎回?!
扬州十日。
一座空城,徒有清角吹寒,剩下那血迹斑斑的亭台楼阁轩榭,自顾糜烂。
死寂。
他扬眉,欲言又止
他累了。
他不愿永远这样为他收拾善后。
一个任性的男子。
一座血色的城池。
他周旋在朝廷百姓之间,真相也许毁灭不了,但总是能粉饰而过。
他不希望他有事。
但是他愈来愈不懂他。他明明厌恶杀戮血腥,为什么嗜血?!他究竟想要怎样?!
但愿只是他偶尔的随性。
但愿。
顺治二年五月十五日。
金陵灭。
他多尔衮破了城,不理死伤无数,他是大清的功臣。
人潮涌动,锣鼓震天。
他在声色之外,看那些汉人犹不知今夕何夕,犹不知天高地厚——心怀鬼胎,自不量力。
他浅浅的抬眉,似笑非笑。
却有一个人,猛地从跪姿弹起,窜向他,青泠泠的匕首直逼而来……却无端的停在了半途。
————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一句说的是孔明,这人不是,所以他连死都不配。
多尔衮冷笑,这个钱谦益真是没耐性啊。
“钱大人,余勇可贾?!”
然后……
他逼他换上满族男子的衣衫,蓄起大清儿郎的发辫。
他逼他写下一纸投诚书,看他成为所谓的万古罪人。
他逼他休了那一段白发红颜的佳话姻缘,看柳如是纳入他羽下。
………………
毫无半点人道,他要他生不如死。
她依旧端坐在镜前,用指尖蘸了胭脂水粉淡淡涂抹,将一双明眸描得桃花灼灼,再染眉,娥眉婉转,一点一点,极尽细致。
“夫人,老爷他投诚了!”惊呼声此起彼伏,仿佛硬是要她表明什么。
她沉默,只描眉的手无端轻颤了一下,画歪了,又不着痕迹地拭去。
“夫人,清军进城了。”
她还是不语,但点唇的丹朱却花了一点,她无声无息的用胭脂盖去了。
真是奇怪,这些关她什么事?!她能够做什么?!
“夫人,老爷休了你了,多尔衮王爷要纳你……”
她终于停了手——原来这个才是重点。家家国国的,无非都是男人炫耀的工具,与女人无关,与她无关,与秦淮诸艳无关,只有在男人失去了资本,才会想到还有一个无关的女人可以为他守节。现在,这个女人快要成为别人的禁脔了,才知道与己相关。
她忽地笑了,伴随一个妍丽之至的狐狸转身。
明白了,她该走的。纵使她已是青楼烟花的女儿,也不想留个身后骂名滚滚。
然而,她没有走。
谁都没有走。
反正逃不了的。
那一天出现了火烧云。
火。
烧。
云。
一片一片,一滩一滩,粉红,桃红,朱红,嫣红,火红,紫红……天色,仿佛褪了色的杂糅,恰似卸过妆的脂水。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不深不浅不干不净。
粘稠,流动得异常困难。
泾渭不分,关系不明。
世间尽是鬼魅,垂涎那一晕一晕的紫醉金迷,晦暗温暖,支离破碎。
他点起她的下颌,细细打量。
那一双桃花眼如娇似媚,却有云烟不兴,清清冷冷的自顾着脆弱的一隅,不肯放弃。
一种软弱的固执,轻浮的智慧。
——恰似某人。
他的指腹抚着,柔柔腻腻,他眼神渐黯。
“真像……”他呢喃,叹息。
轻纱。
星月。
红卺帐。
颠鸾倒凤。
众生颓靡,刻骨铭心。
门外,另一双桃花眼,灼灼。
含恨带怨。那道眸光,刺得她背心辣疼辣疼。
多尔衮知道是他——多铎,由始至终都知道。
他张口欲唤,偏偏哑口无言。
眼睁睁看他离去,渐行渐远。
万种纠葛。
编织成一片姹紫嫣红,流光溢彩的溃败。
迎面一股腐朽了的奢华颓靡。
辨不清,道未明。
只见得刀光剑影,哀鸿遍野。
但凡千古的战场,总开遍了似锦繁花,团团簇簇——尽是血肉身躯养成。
功和过,谁是谁非,本就是分不清的。
他扯扯嘴角,那女子狐媚似的缠上哥哥,汉人都是温良下的狰狞。
他恨极!
于是,杀人如麻,直到三屠了嘉定。
一己之私,误尽众生。
多尔衮保不住他。
福临也保不住他。
——堵不了悠悠众口,怨声载道,福临搪塞不过。
一道圣旨,他被撤了兵权,幽居扬州。
但他不在乎。
怀抱一只毛发蓬蓬的黑猫,绿莹莹的眸光微敛轻扫,似看透力量了世间的脓疮烂疤,阴冷地叫唤。他将它抱紧了些,肌肤益发惨白,活似一具枯骨。
那黑猫陷在其中,竟也像永不超生了。
种种的逃出生天,不过是一个妖梦。
一个空的庭院,昏昏沉沉,禁闭的朱门。
他看身后一群魑魅魍魉,连嘲笑都不屑了。
他又心不在焉了,她是知道的。
外面的人骂她婊子无情,她也是知道的。
真是好笑,他们对婊子无情,却要她对他们有义!
奢望。
女人本是丝萝生就的,合该去纠缠可以依附的乔木,而且要一次次的挺身向他,千万要根深蒂固。
他现在是她后半生的靠山,也是她爱的男人。
他待她不薄,却也不好。
珠珀猴枣,清花玉桂,金丝熊胆,老山琥珀,正龙涎香,箭炉麝香,珍珠冰片……予取予求。
却独独无情。
她战战兢兢,生怕他像旁的男子:
但遇三杯酒美,相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于是,她不断的逼近他,他却都笑得不置可否。
聪明的男人通常不会让真相大白,是很巧妙的应对,永远不用担心破绽。
他带她去见他。
他手中依旧抱着那只黑猫,如同一大蓬的毛发嵌在一堆白骨中。
他抬起眼,泛青的眼白,脆弱的固执,不懂放弃。
那一双灼灼的桃花眼…………
她一惊,手中的宝蓝烤瓷包银手炉碎了一地,破败的瑰丽。
她是他,神似。
原来如此。
他和他和她,一住便是三年。
他仰头看他,眼底无限风情。
情苗欲种,暗暗孳生。
他含笑扶他,步步拾级而上。
血与缘,依赖扶持,进不去,也出不来。
一双桃花眼,一个桃花劫——上干天意,与世难容。
躲不过。
她只在一旁冷眼相窥,不动声色。
却心底暗暗痛恨着急。
眼看他和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在百世千劫前安排好的深渊。
不!不不不不不!!!
她惊喊,却无言,阴寒阴寒的庭院,生生要将她扼死。
她不甘,还有一丝的希望,她以为自己是他的救赎。
一盏消魂咽月酒,她不停哆嗦。
思前想后,反反复复,心一横,终究双手奉上。
他——多铎,幽幽魂魄散尽,只嘴角残余一抹狰狞的嘲弄。
还有那只黑猫,声声凄厉,勾魂夺魄。
此后夜夜,那个妖娆的男人入得梦来,似前来索命,扼住她,慢慢的用力,她几近窒息,不能动弹……瞪大了惊怖的双眼,看噩梦一点一点的发生……
却迟迟不能,醒来。
惊起,冷汗涔涔。
他还是不言不语,长叹一声,转而离开。
她以为自己终究成了他的救赎。
却不知他早已,无可救药。
他抚着那只黑猫,竟似连眼皮也抬不起了,半敛着眸,慵懒得漫无目的,心如死灰。
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一如往常。
因此,极不正常。
她看他。
他的温柔眸光却流连那只黑猫。
一阵恶心,她止不住呕吐。
终是明白拉他不回了,她怨毒无比。
怨。妒。
怨自己一场错爱,妒他却安然无恙。
女人,都懂得为自己打算,半点不肯吃亏。总之是得不到的,不如毁了他,不单只泄愤,更是成全了自己的一世美名。
她对他,就像一条鱼,对水死了心,再没有退路,也决计不会手下留情。
她又是柳如是了,那个秦淮诸艳中最聪慧精明的柳如是。
几番辗转,柳暗花明。
她终是见着了福临——那个御阶上的男子,年少却淡定,一种含义不明的幽思,一个终生信奉着君临天下的年轻人。
她清楚,福临早已经看不得那个摄政王;她也明白,只有与眼前的男子合作,她才能胜得过多尔衮。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点一点的将阴谋酝酿,厮缠有如鬼魅。
太后寿诞,他献上字画。
太后与他的暧昧,天下流言。
于是,他的呈礼被当堂展示。
一幅卷云轴徐徐展开。
图穷而匕现。
现出的那漫卷的五谷丰登天下太平无端成了一首反诗。
举朝哗然。
大势已去,风云突变。
风雨晦涩。
一片沸沸扬扬,多尔衮暴毙。
她如愿以偿,成了众人眼中的巾帼英雄。
扑朔迷离。
然而,他并没有魂消,正如她不是真的天下为公。
他还在扬州。
但有谁会想得到当年禁着多铎的院落里会有这样的一个石室。
不过,他知,她知,福临也知。
他睁开眼,铺天盖地压压的一室黑石,如墨般闪着幽幽的黛光。
几团猩红的火光,照着一堆一堆的白骨。
鬼气逼人。
摇曳的火花,映出两个淡淡的身影,几番拉扯,不成人形。
他成了他的阶下囚。
他是多尔衮。
他是福临。
蘸了盐水的鞭子。
一抽,一抽,一身斑斓的红痕,百般的折辱。
他咬牙不肯呻吟;肆意的疑惑,也不肯问个明白。
他不要问为什么。
他一直都记得,但凡不明白的,不问,总没有坏处,一旦知道了前因后果,就要背负它一辈子。
所以,他不问。
他阴沉着脸,一张俊朗的颜容扭曲的混沌不明。
现在他是他的。
他再逃不脱了。福临森森的笑。
“皇父,疼吗?”
还未开口,他已是满嘴的血腥滋味。
“不疼?!真遗憾。不如试试这个。”轻软的嗓音。
一把青锋薄刃,淬了火,猛一下浸在水中,孳孳作响。
他要亲手将他凌迟。
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肌肉已尽而气息不绝,肝心联络而视听犹存。
他咬着牙,咬得渗血,却不吭一声。
他越是坚强,他越是恼怒。
刀钝了,他并不磨锋利。他存心要让他痛得更彻底。
一把钝刀在血肉身躯上拖沉磨蹭。
他终是忍不住哀号,惨绝痛绝。
他终是忍不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问他:
“福临……为,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这么,恨我?!”
“为什么?”福临冷笑,“因为你毁了十六皇叔,是你害他,你害他一错再错,害他与整个天下为敌!
“你狂妄你无情你嗜血你功高盖主你目中无人……都是你!”
“这样的,原来,原来是这样,是这样……”他惨痛的低笑。
又是一刀,一刀,他半边身子已经成了白骨,血淋淋的抽搐。
他凑近他,两双同样狭长的眸子对望。
对望。
如同望着另一个自己。
他惨笑,越笑越激狂。撼得那簇火焰,明灭不定,似一抹宿命而妖气的明黄,掺杂着鲜血的黯淡温柔,力尽沉沦,气尽而亡。
他笑得气虚力竭,刀也握不住,软软的跪了下来,哀哀的嚎着。
他歇斯底里的抱住那鲜血淋漓的躯体,俯在他脚边,颤抖。
不能自已。
“皇父……皇父……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看我,为什么你的双眼中从来都没有我……为什么?!
“我恨你,我动用与爱一般盛大的感情去恨一个我无可奈何的人。
“我从来都在你的心神之外,即使你死了,我仍是奈何不了你。
“所以,我要你死得最痛苦。
“皇父,明白了吗?可惜,晚了。”
第三千六百刀生生落下,多尔衮已死。
他,福临,坐拥天下,只得了枯骨一副。
“终于只剩下我和你了,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皇父。”
泪落,没有温度,他抱着尸骨颓然的笑。
这一刻,只有,他和他。
石室豁然洞开。
柳如是怔怔的看着一地的血肉模糊,一具森森白骨,还有一个浴血的男人。
“啊——”
凄厉的尖叫,似那一天多铎怀中黑猫的叫声,勾魂夺魄。
她的三魂七魄终于被勾夺走了,再寻不回,只余一个躯壳。
一室凝滞的血的呼吸。
“一个疯女人。”
福临擦干净手上的血污,撇撇嘴,离开。
顺治九年·春·扬州
柳绿莺啼,款款低低回回。
春而江南而扬州,明媚得水光潋滟,万种的风情,烟花的三月。
——三月风情陌上花,江山犹是昔人非。
悠悠几生几世的,仍是那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千古的温存爱意。
可有谁知道千古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前事浑忘,后事不记。
茶肆了一贯的喧闹,生就了无数的传奇演义。
有人谈论着奇女子的柳如是,仁慈贤明的顺治帝……
众人嘘声一片,衍生出无端的后怕和莫名的宽慰。
窗外的一隅。蹲着一个女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颤抖着抽搐着,发出嘿嘿哈哈的笑声。形容可怖。
颤巍巍的起身,蹒跚的沿着街角走着。
众人唾弃。
无动于衷,她依旧呆滞。
因了哪一家煲的补药,满街都是当归的气息。
当归,当归。
她早已散了魂魄,又当归何处?!
上灯。
舞榭歌台当仁不让的繁华,一城丝竹盈耳。
花红柳绿的时节,年少欢乐,血色罗裙,香艳非凡。
隔江有箜篌悠悠,是商女仍在咿呀的唱着,熏神染骨,倾城倾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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