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而死

作者:鬼束亚优美

    一 云上时光

    2001年的夏季,8月初。

    上海连续不断的暴雨已经令我整个人仿佛要发霉,我握着机票和护照兴奋地挣脱了那块地方,似乎压抑后的释放,居然没有舍不得。行李全托运了,身边没有太大的物件,只有两个背包挂在我瘦弱的身躯上示威。我们这一行学生,多数是第一次出国,那些原本扮成熟的孩子在此时显露出自己孩子气,兴奋地大叫和相互打闹。我隐去了心中丝丝不安,按照手里捏着的那张一生中特殊的登机牌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晚上八点,上海,在八月初的那天下着几十年难遇的大雨,厚重的机舱玻璃上被雨水不停地刮打。不知何处射来暗黄的灯光,映在跑道上,凄凉而无辜。我笑了——为自己的离开,或者是其它。

    我瞥了一眼左边空空的座位,正在想着谁会与我同渡那穿越赤道的旅途,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兰色的茄克走了过来,两鬓已经泛白了。我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长长的盒子——像是中国的国画。他在我旁边坐定下来,肥大的身子将座位挤得严严实实。这时空中小姐在检查我们的安全带,一直自以为是的我却在此时出了不大不小的麻烦。很久没有坐过飞机了,当我把安全带的另一端插入接口时,关于如何解开此束缚却遗忘得一干二净。那男子见到了我的窘态,伸出他的手作示范说“这样”就轻松解决了问题。我像他道谢,他笑着回答没关系,又谈起自己已经习惯这样的旅途了,从悉尼到上海,再从上海到悉尼,机票就那么一叠,说着便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飞机缓慢地转了一个弯,突然开始在跑道上飞奔起来,像是拥有冲破障碍的豪情。那马达剧烈的噪音会使经验不足的乘客害怕——此刻的恐惧是最真实本质的,对生命的渴求抵过一切欲望。他侧过头告诉我如过觉得耳朵难受的话可以咽口水,我照做了,感觉的确如稍稍压抑后的释放。虽然双脚腾空的感觉绝非首次,而每一次都是仿佛在看饶有兴致地看悬念剧般——拼命地想知道结局,即使不明生死。

    我们开始了各自的晚餐。他是个很健谈的人,饶有兴致地问我这个问我那个,我一一作答,尽管如此,他的语气依然平静而不矫柔造作,很显岁月的老练的那种。他说你是第一次出国吧,我点了点头,有些底气不足似的。他继续说着,用一种略带自豪的口气:“噢,我第一次到澳洲,十年前的时候呢……”

    十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一个十年,我们遇到了多少人,又告别了多少人。花开花落,缘起缘灭。曾经用一生打下的赌,在短短十年,甚至十天中,可以忘记得毫无踪迹。

    也许他看出了我的思想正在开小差,笑了笑:“你几岁了?”

    我回答17岁。

    “我儿子很小呢,上小学一年级。”

    谈起自己的儿子时,他语调明显地高昂了许多,仿佛是莫大的荣誉和骄傲。他说他儿子原本还能念一些中文,现在完全“退化”了,于是他逼着他学拼音。所有在异乡的华人都有一个极其相似的共性,那便是疯狂地想出国并达到目的后,开始变本加厉地思念生长的土地。“我对我儿子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中国人,你得学中文。’”有的时候朴实的虔诚更让人感动。再多华丽精致的语句只是一个空壳,从我身边这个曾经,或者今后都“素不相识”的人嘴里吐出最普通的字眼,诠释着一种对根的思念。

    他说他这次又冒了险,带了几只肉包。只因孩子百般渴求——成长在异乡的孩子从未尝过此鲜。上次他铤而走险结果落得了一个被罚款的结局。一句“我再赌一次”说出口的时候那双微微凹陷的眼睛闪着不同于一般的光芒。我坐在旁边,似乎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笑。那莞尔一笑,又囊括了数不尽的无法言语的感情。

    我说我讨厌彻夜的飞行。

    只有机舱顶部泛着淡淡的黄光,感到整个人随着它摇摇晃晃。邻坐的女孩问空姐要了安眠药,先前在打牌的人也酣然入睡。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在大腿和脚那块地方,如同沉重的枷锁,令我不得不在意着那愚蠢的脚痛,无法入眠。

    

    早上大约五六点钟的光阴,机上突然有小孩用中文呼唤太阳太阳同时指着窗外,在我视野里的人们从未如此整齐划一地向左看齐。在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无比强悍的光亮射进了机舱。我没有像语文书上某些作家所述的那么多联想,我也不会把太阳和云联系到什么美妙的物体或比喻上。我知道,这如同365天里的任何一天一样,丝毫没有异常之处。我仅仅把自己交付给了一段云上的时光,透过那小小的厚厚的玻璃窗,默默观察生命中的另一番景致。

    我渴望那温暖,而一旦离光芒太近,却觉得耀眼和刺痛得无法承受,只能依依不舍地拉下机舱里层的窗板。

    如果说在天空中看日出是始料不及的,那么能一览无疑地俯瞰到澳洲更是做梦也无法期遇的。天公作美,赶走了所有的云。等太阳渐渐升高了,他拉开了窗,向我指着那大陆:绿色得一望无际,河流像血脉般泊泊注入太平洋,那偶然突起的山,也是有着奇怪形状的艺术品。甚至,在那万米高空我能够一览地面无疑。全新生活赋予我的远远不是震惊,却把我的想象力给剥夺了。我根本不知道南半球有着什么,或许出发前的幻像都无力耷拉在胸中。当在悉尼上空底飞的时候,我甚至看到了宝石蓝的河道中点点白色的小游艇,精致的房屋。新鲜给予我的感触太大了,那些在哪都千篇一律的高楼居然也会令我激动了好一会儿。突然间的景物变换会令我们像小孩子般欣喜若狂,唯有旅行中触到的自然才能使在都市中迷失方向的人反璞归真。

    整个飞机突然开始很大角度地倾斜,不断盘旋,一圈,再一圈……我明白在长达九个多小时的旅程后,我们终于要脚踏实地了。

    靠近,远离;到手了,又失去。自己总沉沦在这千回百转的兴奋和失望中,不得抽身。难以道出是幸福抑或是无奈,当接近目标的瞬间,为何还要在它周围徘徊……

    他用布满皱纹的手填写了入关卡,躺在一旁的澳洲护照,是炫耀也是辛酸,似乎连那字体也可以见证所有的风霜。一股难以言语的感觉在我内心回荡。可能,这是激情与平静的相遇,我去寻梦,而他,绕了好大一圈,倦了,累了,已经很难说出哪里才是真正的家了。那年代的人,孤立无援地出国打拼,或许仅是憋了一口气,无奈地离开。如今成功地携着另一国家的头衔游荡着,别人眼中的羡慕,不知是否能抵得上自身所承受过的痛苦?

    终于,飞机安全着陆了。我还要转机至那个从未谋面过的城市布里斯班,而他,可以驾轻就熟地踏上熟悉的泥土。那个略有些颤颤巍巍的人,从行李架上吃力地拿下大包小包,然后转身向我道别,用的是最普通的国语“再见”——那伤感的字眼。尽管彼此非常清楚,我们不会再见了。他先走出机舱,我不晓得他那时的感觉,但一定有期望见到家人的温馨和愉悦。右手拎着的长长的国画盒有节奏地拍打着饱经风霜的腿;还有那塑料袋里悄悄藏着的,是带给儿子的肉包。

    目送他离开,猛然发觉心中一阵酸楚。想到原本应该快乐无虑的旅途,似乎增添了一个负担。关于命运的话题可以终结了,然后,虽然这里是冬天,但我要开始寻找幸福。

    幸福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更不曾存在过。许许多多的人,为了它不惜在云上云下间奔波着,结果一无所获。

    “我们想必是为了得到幸福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吧,偶尔这样想想又有何妨……”

    

    二 SCAR

    我害怕我要“死”了。

    也许是初到异地,那可恶的胃病日复一日地严重。早晨那面包和黄油居然在我眼里成了毒品!总算明白了“One

    man's meet can be another man's

    poison”这句古老谚语的深刻含义。接着,每日9点左右,成了我固定的呕吐时间——仿佛把所有过去的痛苦全从喉咙中倾倒出一般,凶猛而激烈。尽管每次的释放后是另一种舒畅,但没有云的晴朗天空于我失去了诱惑力。午饭,虽然饥饿,但却不敢下咽。我装出一副很饱的样子说吃不下,抱着饭盒坐在草地上。那时,自己的脸一定很难看,因为从内心是抱着极度羡慕来观察周围所有可以快乐进食的同龄人。我打开深紫色的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分给别人,很慷慨的样子。那是我无力承受那些东西,同时,即使我的胃的抽搐,表情还一定要微笑。

    虽然有些人表面笑得畅怀,可事实的真相,自己隐忍抽泣的背影,又有谁能够知道?

    没有人知道开始的那几天,我掩饰地相当巧妙,无论是外出还是学校内,我总能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将消化不良的午饭贡献给澳洲公厕,别人看到我,一律是那阳光的面容。很佩服自己的忍耐力,但那力量在深夜的被窝里会消失。听着可可的柔弱的鼾声,我会记得我的药还剩几片,想到如果家人知道现在的状况还不吓得鸡飞狗跳。我会想起家,因为在那里我可以自由地躺倒休息而无须担忧我的举止。我会担忧剩下日子假使持续这般就会崩溃。

    难过的时候,我只有藉歌曲来疗伤,不断地按Repeat,不断听同一首歌几近疯狂。很多时候是为自己的不争气一遍又一遍地担心,一次又一次地期待着奇迹,接着不断失望。自己并非想象中的坚强,想着或许坚强有很多种含义的时候,那是为自己找着借口。

    但是,痛苦也好快乐也好不是所有都能与人分享的。这一切,包括那些珍贵的感觉,喜欢的事物,终究只有自己能明白。

    终于有一天,我对Hostmum说,我胃疼。她瞪大了双眼,那兰色的眸子里注满了恐惧。顷刻,两片硕大的“洋”药片被放在了我的掌心。她又给我剥了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果,塞在了我的嘴里,说这对治疗你的病很好。我感激地道谢,多少得到了一线安慰,回房后却将那药偷偷藏了起来。同室的可可叫着:“你不会吃那么多药吧!要死了……”我犹豫了很久,决定忍着再说。于是倒在床上,脑海茫然一片。

    今后,一切都将由自己做出抉择。心存相信,却不再依靠任何人。

    那几个星期,闲闲散散的,上课的时候如游戏,而一旦真正游戏的时候却手足无措,睁大眼睛拼命看着身边的事物,仿佛一瞬间将错过,结果却什么也没记下。任凭桃花流水,光阴如箭。

    这些,都是一个人的旅途所必须承受的。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旅途中,恰恰是最艰难无味的。可能是我只顾着被另一种别样的生活摆布,而恰恰没有注意到风景已经从一棵树滤过了另一棵树。

    

    三 Take every time as the last time

    这是在布里斯班的最后一天。

    回想起离初来乍到的时刻,有三个星期了,不算长,感觉却离我很遥远。发生过的事,去过的地方,冥想的细节已经模糊得令我无法辨认,想怀念,却不知从何处去抓那故事的开头,而结尾已经悄然而至了。

    某一天,我对Hostmum说我们要去黄金海岸了,她立即从椅子上坐起来,挪动着肥大的身躯给了我和可可一人一个纸袋,一把塑料铲子:“以前来这儿的孩子,我都叫他们带点那里的沙回去。那可是全世界最细的沙哦。”

    我见识过Gold Coast的白天和黑夜,可未料到两者的反差居然会如此之大。白天是明亮而温和的海,一到夜晚居然会变得深不可测,像一个黑洞在吞噬光明。临走前的那天傍晚,我在那海边站了很久很久,双脚在浪潮的冲刷下已经深深陷在沙里。我看着它的天空那告别太阳等待月亮的过程,看着那些勇敢的冲浪者们站起来,被颠覆,再站起来。直到暮色褪去了,我忽然感到恐惧,转身想离开时,一个很大的浪迎来。我竭力地跑了很远躲过了一劫,回头发现伙伴早已浑身湿透了,在惊声尖叫,是兴奋也是害怕。

    Deidre一直躲得老远,后来也忍不住和我们站在了一起。被那个大浪弄得狼狈不堪的她直夸我聪明逃得快,忽而又换了个严肃的神色说这里每年临近圣诞节的夏季总会有许多人葬身大海,那语气仿佛在道出一个已经设定好的未来那样无助和担忧。

    我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沙滩上走到泊车处,感觉自己像到了安全岛般长抒了一口气,回头忘着自己那些可怜的脚印,猜想它们一定会在一阵狂风一场暴雨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带回的终究只是沙,我把它装在一个色彩斑斓的瓶子里然后关进我的玻璃书橱。久而久之便忘了这回事,偶尔地,它能够在我眼前晃过也仅仅是因为我开柜想要拿一些书。然后我又舍不得将它丢弃。千里迢迢运回来的东西,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意义,成了一个孤单装饰品。

    为什么要强行地带走一些东西,一些自以为自己能够永远珍惜的?事过境迁,物是人非。我们总喜欢不停地捉弄着自己,许个诺言然后亲手毁灭,却依然乐此不疲。

    在被冰冷的海水弄湿了鞋以后,我脱掉了鞋子,把它们丢在了Diedre的车里,然后光着脚走在路上。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观察我。我自然地走着,感觉很不可思议。先进了人潮拥挤的麦当劳,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接着拐到了一家化妆品店左挑右看地选唇油。很漂亮的营业员将它们逐个涂在我手背上让我试,我嗅了嗅,很粘稠的味道,有点沉重和暧昧,但我还是决定买下来。

    上海比布里斯班繁华,可以称得上如梦,但两种梦境是截然不同的。上海是喧嚣而烦躁的,每个人都想要流动在城市的最表层。布里斯班却是精致的,而一旦当我想形容这样的精致的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在Bribane河边,闻着夹杂着太平洋味道的水,我小心翼翼地踩上乳白的台阶,生怕毁了一件艺术品似的——这里的一切太安静和平和,连等City Cat(一种类似黄浦江上摆渡的船,但在澳洲是快艇和观光型)的人群亦是一语不发,即便是那成双成对的恋人也好象在为无语而殉情。也许,他们明白这个地方是不需要用语言来强行贴上任何标签的;更可能那幸福,如果说出口,会悄悄地从指缝溜走……

    我坐在车的后座,侧着脸对着车窗,从身边略过的风景,大抵都是漆黑漆黑的,灯火辉煌始终只是在河流的一岸,那里是办公区,因此才会有鳞次栉比的大厦。想象得差一点的话,黑夜里的Brisbane便成了一个小山庄了。没有灯红酒绿,除了一些酒吧,所有的店在工作周晚上和周日几乎全停止营业。在路上,特别是郊区,行人少得可怜。走过别人家没有篱笆的院子,会听到屋子里传出狗叫声。路灯永远是昏暗的奶白色,抬头便看得到硕大的月亮和那一排排银河——上海绝对无法领略到如此灿烂的星空。偶尔身后会有打着强光灯的汽车呼啸而过,但这样的瞬间喧哗稍纵即逝,轰鸣的余音在远方拖得很长很长。最后,往往留下的只有我,和自己的影子在行走。

    倘若习惯了霓虹灯闪烁的高楼,假如对人群的挤挤攘攘已经不在意,你会苦恼于这个城市的孤独和寂寞。关于海涅的罗莱岩水妖之说,卡夫卡给了另外一种解释,总之,他们两个人是在“诱惑而死”与“寂寞而死”中长久争论徘徊下去。在布里斯班,人们身着最普通却舒适的衣服,甚至他们高兴时一样穿着拖鞋逖挞地走在街上,或者光着脚。没有人会来关心你衣服的价格与品牌,但他们见你板着一张“中国脸”时会友好地向你作夸张的动作并说:“你为什么不笑?澳大利亚是充满笑容的!”布里斯班没有诱惑,它当然能够让你对它失去兴趣、失望,可是也有一些人选择了留下,选择寂寞而死。当你被诱惑牵引着一步步走向衰老的时候,发觉很早就丢失了属于自己的正常和疯狂。——坐在岩石上的水妖突然不唱歌了,尽管水手们最终依旧死去,却是返璞归真地长眠。

    我们驶过一座桥。Deidre感慨地说,这是“Story Bridge”。我记得我在黄昏时看到过,还以它为景拍了很多照。她与我相述的桥的典故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说是她祖母告诉她的。现在想来,那时我们都难得如此温柔,一代代由祖母们流传的故事,仿佛怀中抱着的小婴儿,裹得紧紧的,生怕受到什么伤害。

    回国后我兴致勃勃地去印照片,结果带回来的夜景竟然成了漆黑一片。当时我频率极高地按着快门,想趁天彻底黑之前带走最后的纪念。最后是什么?我们又如何知晓一生中会有多少次,而哪一次会成为自己的最后一次?

    Take Every time as the last time。

    

    四 分手时唱歌

    一大早醒来,虽然只有五点多,比起那快乐无虑一直熟睡至九点十点那三周,自然是睡眼惺忪了,但想到马上能够到一个全新的城市,便将那倦容一扫而光。当拉开窗帘,发现天不如往常那般宝石蓝时,才发现下雨了。

    ——也许是离别时候的哭泣,我滞留的二十多天,那里的天空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Smith太太帮我和可可把行李放在车后的同时,两个小女儿依然在梦乡中。昨晚我们已经互相拥抱道别过。钻进车厢里,Mrs. Smith略带不解地开了口:“很长时间没有下过雨了,怎么就是你们要走的那天?”我笑了:“也许是巧合吧!”

    John-Paul College的铁门出人意料地紧锁着,而那条平时温馨的路在细雨中格外地忧伤和憔悴。金黄的树叶褪去了颜色,各式的鸟儿不再欢鸣,一字排开的轿车静静地匍匐在路边,全是在等待一个时刻的来临。下着雨,没有人离开吐着热气的车,我侧过头,茶色的玻璃挡住了他们的表情,什么也看不清。

    陈丹燕说德国的天空蓝得令人伤心,望着望着不经意间泪已满襟;澳洲的天空却是蓝得舒心,我在心中留了两个空位。第一个空白是为了无论何时,闭上眼睛,能够想像到那样的蓝。第二个位置,是为了给自己,能够去爱这么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不存在的幻想,不存在的人。

    雨小了,我和可可钻出车门。Simth说她有事要先走,给了我们一人一个狠狠的拥抱后疾驶而去。我注视着校门口,看到Deidre那辆墨绿的车驶来了。她载着Due,停稳了后很快钻出车门,向我们挥了挥手。我与她便快步迎上去。

    我们迎上了沉默。

    我们四个,就不说话地站着。至少,从认识到现在,从未如此严肃过。她给了我们一人一封信,我轻轻地问现在可以拆吗?Deidre——她一直让我们直呼其名——一如既往地那个顽童可爱的脸,求饶似回答:“哦!不!我会很窘的。”我把信篡在手里,然后,又是一片鸦雀无言,可可和Due微微地把目光投向我,企盼我能打破沉默的僵局。我却有些不知所措,两眼直勾勾地盯着Deidre那辆墨绿的车。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再见吗?或者是我一定会回来的?承诺是什么?是一时的冲动,还是要把它当成一生的约束?

    我看到我的一个同学泪流满面,哭得泣不成声,而之前她还打趣地说“我们那‘老太’真是烦得要死……”上车前的一刻,我被夹在左右人堆里不得动弹,哭声,抽泣声,道别声,全是依依不舍。我不喜欢悲悲戚戚的别离,于是拼命想早点挤上大巴士。人毕竟是感情的动物,但无时不刻地,他们又怀着内疚去背叛。

    “可要纸巾?”

    司机微笑着对坐在我身后的那个哭得泣不成声的女孩说。“不……了。”那夸张的带着抽泣的回答凝固了车厢里的气氛。“那好吧,”他说,“我们要走了。”

    车子启动了。人群在做最后的道别,车外的,那更多的是含泪的笑容。我侧着头努力地望向远方——因为害怕面对分别的镜头,因为害怕自己会哭,因为明白那哭只是无用的遗憾;明知那宴席即将散去,明知每多一次的回顾,都是一种难以释怀的心痛,然而当到达机场的时候,一定没有人再会去抹眼泪。有的时候思念看似浓烈,却无法持久,之后,大家仅成为生命中擦肩而过的过客,继续着自己原本的生活。

    我意图表示什么,但无法用任何动作或语言描述比划的心情。可可坐在我右边也沉默着不作响,彼此心照不宣。

    我看到Deidre掏出手帕在抹眼泪,她一直在忍着,生怕我们相互面对着的时候,那怀念和期许一旦从眼里滚落,会无法抑制。我也如此,正由于这样,我们都想换一种哭泣以外更好的告别方式。我用力地向她招招手——没有太多的隆重,能够做的,想做的,只有挥手罢了。挥手之间,是你我能读懂的往事。

    Deidre,还有美丽的Brisbane,没能和你们好好道别,是因为觉得也许我们还能再次相见……

    从眼角的余光看去,那些以往只有在电视里才见到的高鼻子蓝眼睛的人,也追随着逐渐疾驶的车辆,甚至他们奔跑着,一只手仍然高举过头挥舞。这是电影里的情节,然而生活本来就是一场电影,可以缠绵,也可以坚决。我目不斜视,于是什么人也看不到了,应该是什么也不想看了。Time to say goodbye,从未觉得布里斯班的早晨这么令人伤感。往常,那是一个充满阳光和希望的新生活序幕;如今那帷幕拉下了,在我的思想里,宁静和平和也失去了光泽。唯有随身听中Ayumi始终温柔如一地唱着《End roll》:“已经无法复返,纵使有再多的怀念。当时虽然真的很快乐,但已不是现在。你现在在何方?你去了什么地方?是否与自己最心爱的人,一同出远门……”

    车里的孩子们难得如此深沉,没想到离开一个眷恋的的地方是如此劳累。Ayu的歌,这首《结束漂流》,不经意间唤起心中沉睡已久的东西。那过去的日子,逞强已经让我忘却了如何温柔,而自以为能够不在乎抛弃的所有,恰恰是最珍惜的部分。结束一场漂流,应该是向着另一个方向起航。

    “然后我要开始走,你也要开始走,彼此在不同的道路上,也要让光明照耀……”

    在每一次挥手告别的时候,都留下一首歌。而一首同样的歌,对与不同的人,是不一样的回忆。当我两年后翻开几米的画册时寻找到一句话:“是不是我们的记忆不同,注定我们的人生不同呢?”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