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蓝的天空

作者:*^_^*Ameko

    ——你注定是我灵魂深处的一道伤口

    他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

    翻着语文课本在台上做代课老师的时候。他注意到台下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明亮的带着稍许惶恐的。像一只脆弱的白色蝴蝶,停留在陌生的花园里不知所措。

    窗外的天空是纯蓝的。静静漂浮着细细缕缕的云, 像画画的少年随手带过的痕迹。她还很小。十三岁。留着短短碎碎的头发,有着白皙干净的皮肤。有时她会朝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课间休息时,他站在窗前看操场上那群孩子嬉闹玩耍。他看见她独自坐在操场边的栏杆上。穿着宽大的旧衣服,将手无所畏惧的插进衣服口袋里。神情阴郁而又木然地仰望着天空。远处又飘来一些细碎的云。她晃悠着足裸随意地撞击着铁质栏杆。隔很远,他仿佛听得到她的骨头和铁栏撞击的声音。寂寞而又清脆。

    他知道她是从一个遥远偏僻的小镇上转来的借读生。他知道她的父亲很早就死了。同学们对她充满莫名的敌意和鄙视,还有暗藏的嫉妒。

    她的作文写得很好。在他来代课以前。老师们都会指责她的作文病态而古怪。但是他很喜欢。在一篇名为《我的梦想》里。她写到,我不知道我的梦想在哪里。也许它是一只遗失了的气球,流浪到很远的地方,我要去寻找它。她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西藏。

    他翻过她作业本的封面。上面的名字是年蓝。

    在他离开学校的那些天,是空闲而枯燥的。那年他刚大学毕业。整个暑假都躺在家里阳台的腾椅上,仰望那渐渐变灰的天空和游移的云朵。偶尔会在心头飘过那个小女孩的模样。沉默而又固执,有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和灰暗阴郁的眼眸。

    夏天结束以后,他进了一家外企业公司。商场上的险恶和物欲横流的诱惑使他不得不一步步的对现实妥协。他有天性的聪明和社会所赋予他的野心。几年的时间,他已从公司小职员做到了总经理的位置。

    

    仍然很年轻的。他二十七岁。生日那天他独自去了一家名为“夜猫”的disco酒吧。阴暗的角落里他接到秘书婕的电话。婕的声音在气氛暧昧的酒吧里听上去妩媚而温柔。他微笑着轻轻地关掉电话。

    他坐下身来要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举起杯子的时候他看见了台上的女孩。

    女孩很年轻。花蕾般的年纪。穿着黑色的蕾丝内衣,在诡秘的蓝色灯光下疯狂跳舞。蓬松凌乱的长发,艳丽冰冷的脸。

    但是他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他相信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那样的黑暗阴郁的眼睛。她的眼睛从来来不会笑。四年,丢失了很多东西。却依然轻易地再记忆里跳出了她的名字。年蓝。

    年蓝坐到了他对面。他招来服务生。她点了一杯冰水。我一直记得你,在学校里你是唯一不讨厌我的人。年蓝的眼睛依然有着某种他熟悉的黑暗中的明亮,直视人心。她已卸下妆。穿着简单的白色布裙。她有着一张笑起来很甜美的脸。像小婴孩那样的甜美和天真。只是始终苍白。

    他为她做了很多事。一套公寓,一台电脑,很多钱。她不能到社会上去工作。她顽固的个性使她不能像他一样轻易被生活同化。人与人之间的利用关系或者圆滑世故,她能很轻易地识别,但一直厌恶。在disco酒吧里领舞是她在唯一在社会上的赚钱方式。很直接的舞蹈和金钱的关系。她所得的稿酬还不足以支付房租的费用。

    她像一只流浪的猫终于被人收养。有时她会想到爱情,还有关于到西藏的旅行。很遥远的,像天边的云。她喜欢穿着纯白的裙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里握着一杯透明的冰水。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浸透出的冷气直钻她赤裸的脚心。

    而他常常会将她拦腰抱起。她的身体纤瘦柔弱得像花瓣一样。他鼓励她写作。“我的宝贝,你会成为最出色的美女作家。”他喜欢亲吻她像花瓣一样柔软温润的嘴唇。

    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那一夜,淡淡的月光从窗外倾泻到床上。她眼里的惶恐和疼痛让他想起第一次时见到的那个很小的女孩。在课堂上,向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他想也许他可以就此放开这个女孩。只是为何心却在生活无形的挤压中变形成一颗坚硬的小石头。

    他是如此强烈的依恋着她的身体。她天生有着某种在脆弱中的狂野和激情,以近乎疯狂的温柔弥补着他身体的每一处空缺。只有在做爱的时候,他和她才会感觉到彼此是相爱的。深入骨髓的爱。

    到第三个夏天的时候,她怀孕了。一次很平常的失误。他给她一笔钱叫她自己去做掉。她坚持要那个孩子。她和他发生激烈的争执。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打她,扯着她的头发,拖过地板,扔进卫生间。

    她什么也不懂,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她睡觉的姿势一直都是倦缩着。弯曲的双膝膝盖已贴近胸前,像母体里的婴儿一样。他每次都要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的身体扳直。直到不耐烦时,大声地命令她。她在睡梦中抬起受惊的眼睛,茫然而顺从地看着他。

    他总是不能承受这样的目光,因为心里疼痛他会再次朝她发怒。他知道顺从和忍耐从来不是她的个性。她像野生植物一样,在外动荡生活了十七年。他给她的温室从来都不曾令她快乐过。他一直知道。

    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她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出来过了。他从来没有带她出去玩过,也从来没有带她见过他的同事和朋友。她被他埋藏着。空自美丽空自凋零的花。

    她和那些病人一起挤在医院里走廊的黑漆长椅上。天气异常地炎热。阳光从门外闪了进来,照射到她的身上。她感到一阵眩晕。二十一号,年蓝。护士小姐扯着尖利的噪子不耐烦地大喊她的名字。

    躺在白色的手术台上。麻醉药的作用开始生效的时候。她产生了幻觉。她躺在一大片苍白的云朵上。天空是纯净的蓝色。她看见那些她需要经过的地方在大地上飘移。荒芜的沙漠,贫脊的村镇,平净的湖泊。她记得她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西藏。然后她又看见了在五岁时偷窥到的父母床上的那把滴血的匕首。那把匕首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挥动起来,将一个婴孩切割成支离破碎的血肉,天空像棉絮一样被蔓延了血的颜色。刺目的腥红。

    她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他站在外面。他悄悄跟来的。他看见女孩的脸像山崖上干枯的花瓣摇摇欲坠,头发粘着汗水搭落在额前。他轻轻地将它拂开。

    是那场事故以后,他看见她眼里有那种为他所陌生的冷漠的微笑。她有时只是呆坐着,不停地喝水,抽烟很凶,像少年时一样神情阴郁而又木然地仰望天空。她从未停止过写作,却已写不出任何新的东西。

    他在那个下午突然想起买一束纯白的香水百合拿回去送给她。进屋的时候,他看见房间里一切依旧,餐桌上摆放着他喜欢吃的蔬菜沙拉。年蓝。他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回答他的是满屋的寂静。

    她带走了她所有的白色布裙。

    他僵立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变成一种恐惧。

    

    他慌张地想在某个角落里找到她留下的痕迹。在一本空白的日记本里,他看见扉页上的一句话。我父亲是被我母亲杀死的。

    

    日记本的封面是腥红色的天空,飘过大片苍白的云。

    她独自背负了这个罪恶二十二年,即使在他身边,他也从来不曾给她过任何安慰。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离开他。是因为爱她。

    后来他结了婚。与秘书婕。婕美丽优雅,有着白领所特有的精明能干。他应该结婚,但年蓝却不是可以套在婚姻里的女孩。她只是一道在黑暗里的伤口上开出的纯白清香的花朵,已随风飘走。

    这一天,阳光是很灿烂的。他陪怀孕了的妻子去医院做b超检查后回来,坐在沙发上歇息。随手拿过一本新到的杂志翻看。

    妻子在厨房里大声的抱怨。我要为你生孩子还要为你做饭。锅铲挥动的声音沉闷而充满怨恨。于是饭菜的香味就从从空气里飘了出来。溢满整个房间。这就是他一直会过的生活。平淡的琐碎的,却可以幸福的。一直到死。他所有的激情和锐气都已在年蓝身上消蚀干净。生活是一具美丽的空壳,沾满了叫做幸福的泡沫。他翻到杂志的第七页时看到年蓝的照片。她穿着游牧民族的粗布衣服,站在一群衣着肮脏的孩子中间,向他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他们的身后是广袤无垠的绿色草原。那里的天空是纯蓝的,飘移过来大片的纯白洁净的云仿佛要将她淹没。

    那是她写的一篇游记。她路过那里教那些孩子唱歌。她说她的灵魂被放逐到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遗失在了哪里。但她要一直寻找。而西藏,是她生命的开始。

    他不知道那是他什么时候弄出的伤口,手指上的血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滑过纸页上那一片纯净的天空。他不知道是否该去阻止它。只是一直呆滞不动。血液流过手指时,感觉温暖而又纯粹。

    只是不再有任何疼痛。

    这是一个与他无关的女孩。

    他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

    一滴眼泪惚地落了下来。

    宇文雪儿:纯蓝的天空,不带一丝杂质,我没有见过这种蓝,至少没见过这样的天空。他和她,两个世界的人,他不懂她,我想他是真的不懂,而她太懂他,于是,注定他与她无法相容,即使是勉强在一起。命运鬼魅的安排着一切,她是他未知的生物,致命的吸引力,使他毫不犹豫的收藏起她。他从没有真正的想过她与他的未来,只有拥有后的舒心。除了知道拥有,没有别的。纯蓝的天空开始夹杂灰色,他不懂她真正在想什么,也从未去了解过。那一次的堕胎,是他的自私,她的麻木。她走了,走的纯粹,他懂了,以为时太晚。鬼魅的命运,为他和她安排了一个不错的结局,他有了终身伴侣,她找到了心灵寄托。戏就这样结束了,能在一生中遭遇一次火花,足够了。纯蓝的天空,我想我现在已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