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七度

作者:唐师娘

1.
  第一眼见到凌风,我就知道这个男人将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永远不能到达。
  那晚狂风大作,漫天乌云翻滚,气象预报说,寒流将在24小时内袭击本市,明日最低温度:零下七度。
  我是在常去的酒吧门口撞见凌风的,薄薄的黑衣,踏着地上的残雪,靠在一盏路灯上剧烈地呕吐。
  他抬起头的刹那,我看到他英俊而略带肿胀的嘴唇,仿佛天生适合用来亲吻和吸吮,可这样的时候,在他不甘心的挣扎里把它扭曲成痛苦而凄艳的美丽。
  我原本只想上前扶他一下,可是当我的手放上他的肩时,他突然一把抱住了我,紧紧地,他的脸埋在我披散的长发里,让我感到逼仄的热力,顿时无法呼吸。
  我惊慌地推拒,却因他一句话而鬼使神差地凝住。
  他说,告诉我,到底有没有爱情,有没有?

2.
  
那是我惟一见到凌风失态的一次,此后我一再重温那场面,他也不过淡淡地说,那天喝多了,让你受惊了。我看着这个男人,无端地,恨他的气定神闲。但他还是告诉了我他的故事:曾固执地以为他和高中时候的恋人,在经历了7年的进进退退后,仿佛永远就近在咫尺了,所以当她再次绝裾而去时,自己还来不及悲伤,就跌进绝望。
  那天他穿厚厚的白,低头吸着麦管,杯子里金黄的泡沫在午后慵懒的阳光下闪烁。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轻碰一下我放在桌上的指尖。
  我看着他,沮丧到无言以对,7年。
  有多少男子说,爱个女人,最好只爱她一个晚上,而她是什么,让他这样断断续续纠缠7年?
  而他又是什么,居然可以让我轻易地,在他对另一个女子的痴情里跌进这争无可争里。同样万劫不复粉身碎骨,却是伤心人别有怀抱?

3.
  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几乎是以一种绝望而悲壮的姿态杀进了凌风的生活。
  我学着流行歌曲里唱的那样,独在你家的对窗,独自租了个可爱地方,可惜,我租的地方一点也不可爱,潮湿而阴暗的地下室,不足十平方米,抱一大堆杂碎,费劲地开门,手一松,一串风铃叮叮当当落地,碎了一角,那样的缺失一块,像是注定。
  可我还是把它挂到窗口,每天看着它在黄昏的风里奏着不妥协的音调,再踩着微弱的余音,敲对面的门,抱他的一大堆脏衣服,在水龙头下冲洗。
  他过意不去,可要帮忙?我微笑,帮忙?好,你负责放肥皂粉,我负责洗。
  他在迅速沉落下来的暮色里,沉吟半晌:cindy,我无法忘记过去。
  我说,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可是……
  我如何对你,是我的事,与你也无关。
  凌风不再说话,我心下绞紧,知道他也不是完全地不在乎,只是他的在乎,漂若飞絮游丝,而我的决绝,是一把两面带刃的刀。

4.
  那是我们之间,惟一一次较坦白的对话,此后他再不问,我再不答。
  
转眼烟花三月,梧桐鲜绿地绽放。每每闭上眼睛,感受着我的心,在无声地渴望。然而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他一脸内疚。
  终于他在接了一个电话后,对我说:cindy,她说,她要回来,我告诉过她,我一直在等她,也——告诉过你。
  我手脚冰凉,我说,我以为,你喝醉的那天,该是最后一次。
  他说,我也以为。
  我觉得悲哀,像海水一样漫上来,又渐渐退去,我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他说,我也希望。
  
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再没什么好说的,这一直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为什么要允许自己迟钝,我甚至都不想问他,是否这么久以来,习惯有我在身边,是否我的离去,会给他带来些许微微的疼痛。
  从一开始我就说过,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回对面,收拾东西,凌风跟过来,可要我帮忙?我微笑,帮忙?好,我负责搬家,你负责在我走后,把门关上。

5.
  我走,我可以让自己走得远远的,我这样想,并飞快地这样做。
  陌生的城市,我开始新工作新生活,却拒绝新恋情。有时自己也慨叹:世间男子可以不离不弃至此,而我,一平凡女子,身上偏有成灾痴情。
  只是命运阴差阳错,而我们偏又喜欢举手无悔。怨得谁来,干脆谁也不怨,从此相望不相闻,那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年春天,我开了家十字绣小店,在有些落寞的阳光里打发时间,放韩国片子,《双鱼》,看着剧里女孩在男人的逃避下自虐,脚踩在碎玻璃上,地板上留下带着血腥的脚印,依然不肯罢休,苦涩的故事,有苦涩的结局,电影结束的时候,女孩自杀,望见一所永远无法逾越的墙壁。
  弦在不堪重负的时候,是要断的。而我不同,我清醒,我太清醒我的明知故犯。
  所以很多时候,我不过是一个人,在异乡,心平气和地刺绣,我绣鹤,通体纯白,挺拔俊秀,每年三月绣一只,放在阳光下看看,回忆那个清澈的男子。
  我听见他说,告诉我,到底有没有爱情,有没有?

6.
  流年似水,世间兰因絮果,几度自开自落,无声无息。
  一天店里来了一对年轻的情侣,似乎是在闹着小小的别扭,男孩子讨好地说,不要生气了,我错了,这是最后一次,相信我。
  忽然有些烟云般的记忆,柔软地飘动。
  曾经,在南方的那个城市里,那个男子,会不会像我希望的那样,真的,是最后一次。
  我抬头,时间,已经爬过了我的皮肤,慢慢地。
  真的,一个人,有多少好年岁。我无意要爱到老之将至。什么时候,这场弦歌可以消得灰飞烟灭。什么时候,我能从这场爱情劫难里解脱出来。
  我不知道,也许答案,可以由他来给我。
  于是,在一个冬日的下午,拨打了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电话号码。
  凌风……你是凌风吗?
  Cindy?
  ……
  我一直在找你,Cindy,可以回来看看我吗?

7.
  阳光还是慵懒,城市还是重复着亘古不变的散淡节奏,只是昔日的酒吧已经成了发型屋,这世界还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改变。
  他帮我要了热咖啡,点上烟,我说,你以前不抽烟。他不语,我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只,也给自己点上。
  你以前也不抽烟。他说。
  清冷的记忆,在深蓝的烟雾中,慢慢展开,同时浮上来的,是我此行的目的。我猛地抬头,我有话要问你。
  我也有话要告诉你,凌风说。我先说好吗。
  不,我先问,我固执地说。凌风轻笑,也许我们纠缠的,是同一个问题,但我还是要先说——我没有最后一次,一直没有。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急急地追问。
  凌风说,当年她确实回来过,确实想要接受我过,可是,我居然无法勉强自己,去弄一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
  你不是一直很爱她吗?我疑惑。
  凌风沉默,然后,把烟丢进烟灰缸,随手抓起面前一杯清水,浇灭了那一星余烬,cindy,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其实,你并不是爱一个人,只是习惯于折磨带来的刺激,这么多年,我一直和她分分合合,她不是有心计的女子,有什么感觉都会坦白告诉我,包括她遇到的一些男子和她的犹豫,我发现我不过是习惯了,为她的快乐而快乐,为她的悲伤而悲伤……
  我的心渐渐地抽搐起来,为他如此冷静的剖析自己,也为了我内心深处,在此时居然有着不可言喻的赞同。
  凌风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接着说:她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曾一千次告诉自己,应该伸手去拥抱她,只是我突然不想,也不能,我觉得面前的女人,是一个陌生人。我宁愿继续沉溺在纠缠带来的快感里,守着那段只属于我自己的幻想……她走的时候,我明白,即使是最深刻的爱恋,时间,也会把它变得面目全非。
  凌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是结束了谈话,又点上一只烟。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触到我放在桌面上的手。
  cindy,我曾经说过,如果没有她,我会爱你,现在还来得及吗?
  我吸了口气,突然大笑起来,不可控制,好容易在他的惊诧里收住笑,幽幽地说,我已经,不再爱你。
  别和我赌气。Cindy,你爱我的,否则你不会离开,也不会再回来见我这一面,给我一个机会。
  你凭什么以为我和你赌气?我有些嘲讽,又有些感伤地说,同样的故事,同样的感受,为什么,就不可以在我和你身上,再演一次?
  你……你确定你在说什么吗?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咖啡泼出杯子。
  我忽然平静地握住了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我确定的是:当我爱了多年的人,真的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的感觉,很不幸地和你相同。
  我祈求地,看着他,还是有微微的辛酸,泪水,从我的脸上一点一点敛去了铅华,也许只要我们中间,有一个人迟钝点,至少还有另一个人会幸福,但我们都不是,这么多年,我何尝,不是爱上折磨的快感?而折磨我的,与其说是眼前的这个男子,不如说是我自己定义的爱情。
  凌风,其实,时间并没有改变爱情,只是改变了我们对爱情的想象。我哽咽着说。
  凌风推开椅子冲过来,抱住我,不顾咖啡店里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紧紧地,紧紧地,像第一次那样。
  Cindy,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傻,还是太聪明……
  Cindy,告诉我,到底有没有爱情,有没有?
  ……终于是解脱的时候了。

8.
  是夜,站在旅馆的窗前,一场大雪的第一朵雪花,轻而软地飘向了这个城市。
  电台里放着王菲的歌:偿还过,才如愿,要是未曾偿清这心愿……我刚想再听下去,突然播音员熟悉的声音打断了音乐:据悉,寒流将在24小时内袭击本市,明日最低温度:零下七度。
  我笑了,有些凄凉。
  如果相爱只求一个结果,那么凌风,我宁愿相信,我们来到这世上,都是为了偿还,你欠了,我还了,我们的故事,也讲完了。


九城日报
2005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