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鸦在一个叫做大学的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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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风景

我的小说应该从风景描写开始。陈村说,能不能对风景进行有效的描写,是判断一个作家真伪的标志因而十分重要。可我看不出六楼的窗口外除了天上飞来飞去的麻雀地上爬来爬去的老鼠之外还有什么风景。如果从窗口垂直着掉下去而不考虑风力造成的水平方向的位移,你会掉在一个被许多人叫做草坪的东西上——那是这个校园最亮的风景,虽然那个草坪的特殊之处在于远看去有点像是绿的走进了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古人的“草色遥看近却无”写的就是这种东西——差别在于后者所写时令仅限早春,而前者一年四季都毫无差别。

草坪的周围据说是一片树林,可没人提醒的情况下你会将它们看成一排旗杆,实际上它们除了比旗杆多了些树根之外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忘了说,顶部还少了个滑轮)。栽树的时候他们说把树削成旗杆状栽下去的时候容易成活;我对此持怀疑态度,因为半年时间过去它们还都是黑体的“1”字,而我读书时候老师教了用来描写树的词汇都是什么亭亭如盖的树冠,旁逸斜出的树枝之类,这些“1”们什么都没有。再过100个半年也许它们会变得亭亭如盖旁逸斜出,可很明显过那么久我是不大会看到了——七十岁的老头子要看什么风景!

没有风景。

你看到的,草坪和树林真的就这样子。领导上说咱们是开拓的一代,开拓就该把吃苦当成吃饭一样自然。开拓的意思就是拎着锄头上山挖坑或是绑好裤腿下塘掏泥——说错了,那是文化大革命。现在不要革命了,所以也不要挖坑也不要掏泥了,但每天要对着光秃秃的校园发呆。领导还说,开拓就意味着受苦受难,所以我时常双手合十,说,大慈大悲的主啊,把所有的苦难都降于我一身吧!赐予他人以幸福吧!然后继续发呆。

II.石头

这样的感慨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我从小就胸怀远大,甘愿为全世界其他人的幸福牺牲我的幸福。这样的感慨也不是没有结果的,这从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可以看出来。大慈大悲的主不仅下决心降我苦难,而且降到我永世不得翻身。

虽然这可以当成校方宏观调控不当的结果——生活在没风景的环境里只看到房子好比生活在没门窗的厕所里只闻到臭味。人的想象力变得像草坪一样若有若无了,像旗杆一样毫无曲折了,考试时还能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么。

考完计量经济学的时候我悲哀而且郁闷,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疼痛痛彻心扉。我安慰自己说这门该死的狗屎课是不可能会挂掉的,心里另外一个声音带着嘲弄的口吻说我操你别哄自己了,要你能做到不挂我就把地球绕太阳转的轨道变成一个正方形。我用沮丧的目光看着西边渐渐淡去的夕阳,觉得我的未来也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淡得如同草坪的绿意,如同旗杆在夕阳下的影子,与大地融为一体。我在窗口看着天上以那么悠闲的姿态飞来飞去的麻雀们,看着六楼下的地面显得是多么地遥远。我的眼神缥缈而茫然。

我想我的情态会像极了赌输的赌徒。有一种说法是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不如买块豆腐撞死,一种是文科班的男生,一种是输得只剩一条内裤的赌徒。我发现这两种理由中的任何一种都可以让我义正词严地死去,我趴在窗口叫一声我要跳了你们别拦住我!其实我身边压根都没人。

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出试卷的老师纯粹是个石头,他除了不在名词解释里面让你解释什么叫“计量经济学”,其它你能想到的一切傻逼的题目都能在试卷里找到。例如他问你计量经济学是研究什么的,答案是研究计量学和经济学的。谁靠研究它获得诺奖了的,答案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据说此老师某次和人同去测试IQ,测试的方法是将脑袋插进机器的孔里面。同伙的脑袋放进去之后,机器的屏幕显示其IQ分别是75,80.此老师照办,结果不幸地发现机器上这么写着:仪器贵重,爱护使用——请别将石头放进来。

至于石头怎么混个教授当当来着,答案还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总在一想起我所要花的几百块重修费的时候想起他,想起他的脑袋里面也许有好多年前甲胄鱼的骨头,也许有更多年前三叶虫的痕迹——于是我们知道,这个脑袋实在是一块沉积岩。

III.美女

知道成绩的当天晚上我去食堂,闷声不响地坐着,耷拉着脑袋让摆在面前的酒瓶一个接一个地空下去。这时候天边的夕阳放射出暗淡的光辉,把食堂的地面照得难看如同石头老师的脸。我感到眼睛慢慢开始迷离,桌椅与墙壁都开始蹒跚起来,脑袋的密度似乎增加了一倍,感觉比平时重了很多。我暗自咒骂那个石头,下次再测智商的时候被机器将脑袋卡住拔不出来!

那时候我的神智依稀而朦胧,脑袋里除了希望自己的脑袋轻下来就是希望石头的脑袋卡进去。突然之间我觉察到身边的食客纷纷离去,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酒醒了九成,恍惚着的世界刹那间清晰起来。斜对着我的椅子上出现了一个女生,我当时的第一感觉是这女生长得真他妈的好认,不过太对不起我了。第二感觉是打算找一些形容词,后来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想到我的词汇这么丰富。描述的词用一个字说出来就是“丑”,两个字说出来就是“东施”,三个字就是“猪八戒”,至于四个字及以上那就多了,写下来的时候我觉得很不安,因为这些词都是顶真的。兔走乌飞,飞砂走石,石破天惊,惊天动地,地动山摇,摇天撼海,海纳百川——子在川上曰:“老子不活了!”写完了我哈哈大笑,当然觉得不安一方面是因为我突然间觉得自己太坏了,在这种场合下用这么多词语极尽其容颜,足见我的人品之低劣,也足见我的淫贱指数之高——这在后文将会涉及;另一方面是我觉得这些想象力如果些微被我用在考场上,石头的考卷也不至于被我摆弄出一个43分。

其实学校的女生长成这个样子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我们这里流传这样一个笑话:某日,两个女生走在一起,其中一个问:听说你男朋友是×大(我们校名)的?另一女生叹口气:唉!我哪有那福气?另一日两个男生走在一起,其中一个问:听说你女朋友是×大的?另一男生勃然大怒,冲其骂道:我呸!你女朋友才是×大的!

IV.淫贱指数

回到宿舍的时候大伙正在讨论淫贱指数的问题,说到石头的淫贱度最近涨幅不小,理由是他让班上不少同学都将计量经济学给挂掉了。说到淫贱指数,这是同学们用以衡量各人人品高低的标准,就好比PH是用以衡量溶液氢离子浓度高低的标准一样。淫贱指数最高者已达14,其人被称作“江南第一贱”,据说他“所到之处,贱气逼人”,其宿舍已经到“推开门,但见一股贱气扑面而来”的地步。理由是他在一次自我介绍中让大家从下列选项中挑选与其本质最接近的——A:体育强,大球小球什么求都能玩转;B:学习好,各种奖学金轮着拿;C:能力高,情场赌场考场遍地风流;D:品质佳,面对裸女面不改色心不跳;E:相貌帅,整日为躲避众多美女的围追而发愁。

而事实是这样的,大球小球中他能玩转的只有球拍;众多奖学金中,他是一次次地看别人轮着拿;至于遍地风流一说,情场他能干的只是被人甩,赌场他会干的就是斗地主,考场他能干的就很简单,那就是一门一门地挂掉。在裸女这个问题上,我们不好瞎作评论,估计他所谓的“面不改色心不跳”是见到裸男的反应。对选项E,多数人听到此处的感觉和我差不多,后悔身边不常备刀一把,必要时当场自尽。因为他阁下长得实在太夸张了,但看五官你倒能依稀分辨出鼻子眼睛的,可它们的组合能叫一张脸么,从十个趾头中随便挑出五个再随便排列一下也比上述五官的组合令观众赏心悦目。

V.下棋

我们每晚的活动项目是在按照淫贱指数给各位排名完毕之后各自钻研自己的问题。众人钻研的多是学科的高深领域,例如有研究哥德巴赫猜想的,有费尽心思力证黎曼架设的,江南第二贱的研究内容是太阳系的起源问题,据说现在只有一两个假设没有得到证实了。他的名号的由来是因为一个月前他在班级相册上传了自己的若干照片。当然上传自己的照片是不算淫贱的,可他在每张照片上写了如下几行字:由于本人太帅导致光速减半,万有引力消失,恒星停止核变,宇宙即将热寂……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ARE YOU READY?由于这些话文采熠熠而且音律完美,所以很快流传开来,他在外系被称作“宇宙鬼魅”,而在本班就被叫做“江南第二贱”了。

我在此时喜欢做的事便是下棋,当然是和电脑下。因为和电脑下棋不要顾及它的面子反正怎么搞它它都不会脸红;而且它绝不会在大势已去的时候主动认输于是你有充分的时间把它杀得只剩一个老帅。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将在后文说到——所以我每次都能从中获得无限的快感;江南第二贱对此的评价是这叫做象棋的调戏下法。其实他的棋艺比我高出很多,因为在调戏电脑的时候我最多能胜它双车一马若干兵,一贱的最高纪录是吃得黑方只剩一帅的时候自己还有双车一马一炮三卒士相全,整个棋盘上一片红色。然后他感叹说江山如此多娇红旗插遍中华啊!将车马炮放回初始的位置,驱使三个兵把老帅卡死在九宫。三个兵摆成品字形,加上敌人的老帅就成了正方形;这一招叫做三卒鼎立,后来被我们改称“三潭映月”。我们目前已经将胜局从WIN1.CNC保存到了WIN254.CNC——当然不可能有败局与平局,因为和电脑下棋除了上文所说的两大好处,使你体验到杀戮的快感之外,你永远都不会输——快输了的时候你可以回到你开始失利的那一步为止。从被我们取的文件名上你可以看到电脑所遭受的折磨,有被叫做WIN***(蹂躏致死)。CNC的,有被称作WIN***(窒息而亡)。CNC的,还有被叫做WIN***(尸横遍野)。CNC的……它们的共同之处是整个棋盘上黑方全部只剩一个老帅。

调戏下法带来的后果是我在和人过招的时候从来不会使杀招,有时明知一步可以将死而我选择将剩余的兵力吃得干净。于是对手都会以为我在轻视他们,其实不是的。因为要我在吃光子之前将他们赢掉就像要我在吃饱饭之前将碗扔掉,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知道这是很难的。

VI.未来

……

VII.没有未来

多年以前我梦想我的大学,那时候它有很蓝的天,有很大的树林,有很绿的草地,有很多的美女,而且,而且你能随时在很蓝的天下面和一个美女走在很绿的草地上或大片的树林里。多年以后我找到了一个词可以很贴切地形容那时的自己,这个词叫做幼稚。

多年以前我立志改写前人笔下中国男人的理想,贾平凹的“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暖炕头”,梁实秋的“吃中国菜,住西洋房子,娶日本老婆”。那时候我指着图片上“×大”的校门说,说我的理想就是考进去:你给我一个未来。

多年以前我从来不想原来×大的教授竟然可以是石头那样的人,我以为所有的教授都会是一些货真价实的天才。多年以后我找出了一个词形容那时的自己,这个词叫做天真。

多年以后我终于如愿以偿考进×大,却很现实地发现,原来已经没有未来。

 


九城日报
2005年8月10日